浅野朔在第二节课中间发现那件事。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不等式，粉笔敲击板面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某种催眠的节拍器。他盯着黑板，视线却没有焦点，思绪还卡在电车车窗的那片反光上。他反复确认过，自己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体感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记起那双琥珀色眼睛在反光里微微眯起的弧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思绪压回箱子底下。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
那道灰黑色的痕迹从教室后门渗进来，贴着地面，像一条被压扁的蛇，约莫两指宽，边缘稀薄成雾状，拖在地砖的缝隙里蜿蜒向前。它爬过了最后一排田中的课桌腿，从松本的鞋底下面穿过去，绕过讲台的台阶，然后在黑板的左下角停住了。
浅野朔的手指压住了圆珠笔。
那团灰黑色的东西在黑板角落聚拢、收缩，像一团被揉皱的薄纸慢慢舒展，变成了一小片半透明的、类似苔藓的薄膜，贴附在黑板边缘。它的颜色很浅，近乎透明，如果不是净眼，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任何异常。
但他看见了。它正在汲取什么。
黑板左下角那一小块区域，比旁边的白板要暗一些，像被吸走了颜色。那种暗不是灰尘或污渍的暗，而是一种质地上的——仿佛那块地方的表面被抽去了薄薄一层光。
浅野朔扫了一眼周围。数学老师还在写公式，同学们低着头抄笔记，没有人注意到那块黑板有任何异常。他收回视线，假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余光死死锁着那片薄膜，它贴着黑板表面，搏动的频率很慢，大约十秒起伏一次，每一次起伏，附近那块区域的色调就下沉一点点。如果放任不管，它会在几小时内腐蚀掉黑板表面的灵力层，然后顺着墙壁扩散到整间教室。
问题是，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学校是灵力相对干净的地方，尤其白天，学生聚集带来的人气会自然驱散低级蚀影。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吸引过来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浅野朔第一个起身离开了教室。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绕到了教学楼背后那排旧储物室旁边。那里人迹罕至，墙角的树荫把阳光切割成零碎的斑点。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白纸——老人教过他的法子：用白纸折成方形，压在灵力微弱的角落，可以吸附游离的蚀影残片。
他把纸片塞进墙角砖缝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湿的。黏稠的。凉的。
他缩回手，指腹上沾着一层近乎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迅速蒸发，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灰色印记。他嗅了一下，没有气味。但他认得这种触感。
蚀影的分泌物。
有人在三天之内触碰过这面墙。身上携带高浓度蚀影的人，接触物体会留下这种残留。浅野朔直起身，退后两步，抬头打量这面墙。灰白色的老砖墙面，爬着半枯的藤蔓，墙角堆着几袋没人清理的落叶。普通学校角落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象。但现在他知道这面墙被标记过。被某个身上带着蚀影的人标记过。是偶然路过碰到了墙？还是刻意留下的东西？
下午课时，他心不在焉。国文老师讲夏目漱石，他没听进去。窗外有一只乌鸦停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漆黑的眼珠里映出教室的灯光。浅野朔与它对视了几秒，乌鸦扑棱一下飞走了。
放学的时候，田中又来邀他去打街机。他这次没有再拒绝，跟着田中一起去了车站前的游戏厅。打了两局格斗游戏，输得一塌糊涂，田中笑他手残，他弯了弯嘴角，算作回应。走出游戏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浅野朔和田中在车站前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他目送田中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方向，然后没有进站，转身走向学校的方向。
他要去确认墙角那张纸。
走到学校后墙的时候，他先闻到了气味。那种气味很难形容——像锈铁泡在积水里闷了三天，又像旧书页受潮后散发出的霉味再混上一丝腥甜。气味很淡，但对净眼拥有者而言，这种气味比视觉更先触发警报。
他绕到那排旧储物室后面，脚步在拐角处顿住了。
墙角的砖缝里，他上午塞进去的那张白纸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湿润的、暗色的痕迹，呈环形，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像什么软体动物盘踞过的痕迹。环形的正中央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颗粒，表面光滑，在路灯余光里泛着微微的油亮。
浅野朔蹲下来，没有碰它。他仔细端详了十几秒，从书包里翻出一支没用过的圆珠笔，用笔尖轻轻戳了一下那颗黑色颗粒。颗粒裂开了。从内部流出极细的一丝灰黑色烟气，升腾起来，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然后散了。浅野朔的指尖发凉。他认得这种形态。这不是普通的蚀影分泌物，这是蚀影的卵。有人刻意将蚀影卵种在了学校围墙的角落里。低级蚀影卵只需要一周时间就能孵化成幼体，侵蚀附近的灵力。如果孵化成功，这枚卵会在接下来的三天内迅速繁殖，扩散到整栋教学楼。而种下这枚卵的人，自己身上必然带着高浓度的蚀影，浓度高到足以在触碰过的物体表面留下十小时以上的灵力残留。
这个人，说不定就在这所学校里。
浅野朔把裂开的卵壳挑进一张废纸里包好，塞进校服口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朝围墙外看了一眼——街道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公寓楼，三楼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这个方向。
浅野朔没有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学校。他沿着商店街往车站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夜风裹着烤红薯摊的气味从街角卷过来，他闻到一丝混杂其间的、熟悉的锈铁味。那气味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他停住脚步，站在一家关东煮摊位的橙色灯光下面，慢慢转过身。街道上行人不多，一对情侣挽着手从便利店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巷口拐过，远处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等客。没有人看向他。
但那个气味还在。从他左前方大约十米处飘过来。浅野朔眯起眼，把净眼聚焦到那个方向。路灯下方，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站在那里，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个人身形不高，比浅野朔矮半个头左右，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散。但浅野朔看见了他脚下的地面。那个人脚下的柏油路面正在渗出一圈一圈极淡的黑色波纹，像石子投入水面之后的涟漪，只是这些涟漪是倒着扩散的——从外向内收缩，朝着那个人的脚底聚拢。
蚀影在向他回流。他身上带着蚀影，浓度极高，高到蚀影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主动聚拢向他。
穿黑卫衣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也注意到了浅野朔正在看他。路灯的光芒在那个人帽兜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触须，又像头发。浅野朔和那个人隔着十米对视了两三秒。然后那人转身，走进了一条暗巷。浅野朔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直到关东煮摊的老板冲他喊了一声“小伙子，要不要来一串萝卜”，他才回过神来。
他买了串萝卜，站在摊边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才走向车站。一路上那道锈铁味没有再跟上来。
电车到站时已经八点过了，他穿过检票口，沿着住宅区的小路走回家。路灯稀疏，有几盏坏了没人修，路面被拉成一段亮一段暗的明暗带。他走到自家公寓楼下的时候，脚步再次停住了。
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立领制服，双腿夹叠，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右手垂在身侧，指间转着一张白色符纸。符纸在他指缝里翻飞，时隐时现。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泛着光，像含了两粒琥珀色的玻璃珠。
浅野朔站在公寓楼入口的台阶前，与长椅的距离大约五步。他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显露出惊讶。他刚才在路上设想过这个可能性。从月台初见到电车倒影，他只用了半天就确认了自己被盯上了。不被盯上才奇怪。
长椅上的少年停了下来。符纸被他夹住，不再转动。他微微仰起头看向浅野朔，嘴角那一丝弧度又浮了起来。
“回来得挺晚。”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要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正在变声期的末尾，“你学校里那个东西，我处理掉了。”
浅野朔没说话。他在判断这个人的来意。对方知道他在学校发现了蚀影卵，知道他在追查这件事，甚至提前一步替他处理了。是示好，还是别的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少年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利落，“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你是谁？”浅野朔终于开口。
“橘凑。”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介绍，像那个名字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然后他微微侧身，让路灯的光线落在他左腰侧那柄缠着布条的长形物件上，“荒川御神队，队长。你叫浅野朔对吧？”
“你怎么知道。”
橘凑扬了一下下巴，指向浅野朔校服胸口绣着的名字。“都绣在上面了。”
浅野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忘了这回事。对话短暂地停顿了几秒，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长椅旁边灌木丛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橘凑开口了：“你那个净眼，是天生的吧。”
不是疑问句。
浅野朔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对方连他的学校、他的长相、他的住址都摸清了，否认只会显得蠢。
“我需要你帮忙。”橘凑把符纸收进口袋，语气略微沉了下来，“这附近最近蚀影活动量暴涨。涨得太快了，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人工扩散蚀影卵，你这所学校只是其中一个投放点。七天之内，如果处理不完，东京的灵力浓度平衡会被打穿，到时候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浅野朔明白了。学校墙角的蚀影卵不是孤立事件。这个人——橘凑——在追踪同一件事，并且已经掌握了一些情报。
“你为什么不找阴阳寮？”他问。
橘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意更冷一些。“阴阳寮有阴阳寮的规矩。有些事他们做了，有些事他们不做。我正在找的那个，在‘他们不做’的范围内。”他说完，停顿了两秒，然后微微偏头看着浅野朔，“你不也是吗？你抽屉里那张名片，放了三年没动过。阴阳寮的规矩，你也不喜欢吧。”
浅野朔的呼吸顿了极短的一瞬。他抽屉里的铁盒，昨天盖子翘起来的那一角。是这个人来过他房间。不是梦，不是幻觉，这个人昨晚真的来过。他盯着橘凑，眼神没有怒意，只是确认了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你闯进我家了。”他说，语气平直。
“进来坐了一会儿。”橘凑答得坦然，“你睡得挺沉，呼吸频率我都记得。”
浅野朔沉默了几秒，然后拎着书包转身踏上公寓楼的台阶。走了两级之后停住，没有回头：“明天下午四点，车站前那家关东煮摊。”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然后脚步声响起，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浅野朔回了家，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卧室。他拉开书桌抽屉，打开那个旧铁盒——那张名片还在里面，整整齐齐地压在盒底。盒盖内侧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找相泽。提我的名字。」笔迹锐利潦草，一看就是顺手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合上盖子，把铁盒推到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昨晚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讯。那行字还在：「你的眼睛很有意思。下次见面，别躲。」
他现在知道那个号码属于谁了。他没有回，也没有删。
关灯躺下之后，天花板上还是那片霓虹光斑。但今夜他没有去看它。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某一个点，脑海里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月台第一次见面、电车车窗的倒影、学校墙角的蚀影卵和黑卫衣人、楼下长椅上的谈话。那个叫橘凑的人向他发出了一枚邀请。不是请求，是邀请——带着情报、带着立场、也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浅野朔不知道橘凑到底在试探他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对方选他，不是因为他的战力有多强。橘凑能驱使蚀影，能用符纸，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别人的房间而不被发现。这样的人不缺战力。他缺的是那双眼睛。
净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蚀影的源头、卵的位置、隐藏的轨迹。在追踪人工扩散的蚀影卵这件事上，净眼是无可替代的工具。而浅野朔正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从十岁起，他一直在努力把它藏起来。像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但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和那个黑卫衣人对视的时候，在电车反光里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时候，在楼下长椅对话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藏了六年，藏得不彻底，也藏不了多久了。
那个叫橘凑的人已经掀开了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盖子又按了回去。但他的手指还在盖子上没有移开。
浅野朔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下午四点，车站前。关东煮摊。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还是不会去。他只知道今晚比昨夜入睡得早了一些。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