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枳是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捅开了“尾巴收容所”那扇掉漆的铁门的。
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院子里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唰”地一下窜上围墙，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冷漠的审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腥臊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洛枳皱了皱眉，拖着那个掉了皮的行李箱走了进去。他是被一通电话叫回来的，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告诉他，他那个据说有十几年没联系的叔叔，突发心梗去世了，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也就是这家位于城东边缘、濒临倒闭的动物收容所。
按照遗嘱，洛枳是唯一继承人。
“继承一堆债务和一群饿肚子的畜生。”洛枳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
他从小就跟叔叔不亲，甚至有些怕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男人。他之所以回来，不是因为亲情，而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大学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最后一份是在一家宠物店当伙计，因为不小心说漏嘴提到“听见猫在骂人”，被当成精神病炒了鱿鱼。
现在，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洛枳走进主屋，光线昏暗。几排生锈的铁笼子里关着七八只狗，大多是中华田园犬，见到生人，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角落里，一只金毛寻回犬独自趴着，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它的一条后腿有些跛，身上原本漂亮的金色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污。但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蜷缩着，而是端正地坐着，脖颈上戴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皮质项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洛枳。
洛枳的目光和它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洛枳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低沉、浑厚，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男声，语调不疾不徐：
“你比他们多长了一只耳朵。”
洛枳浑身一僵，手里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环顾四周。屋里除了他和这群狗，空无一人。窗户紧闭，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拉出几道刺眼的灰尘光束。
幻听？
这熟悉的、仿佛刻在DNA里的声音……他又听见了。自从十八岁那年“发病”后，他被确诊为“幻听型精神分裂”，吃了三年药，好不容易压下去，现在又来了？
洛枳心脏狂跳，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框上。
那只金毛缓缓站起身，瘸着腿，一步一步走到笼子边缘。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一个空了的食盆，那个声音再次清晰地响在洛枳脑海中：
“盆是空的。三天了。”
这一次，洛枳看得清清楚楚。声音不是从空气中来的，而是直接源于眼前这只狗。
它看着洛枳，眼神里没有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近乎人性的疲惫和冷静。
“你……”洛枳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他想问“谁在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金毛似乎叹了口气，那声音在洛枳脑海里变成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不用试探。是我，算盘。你叔叔走之前交代过，让我看着你。”金毛——算盘，重新趴回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荒芜的院子，“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听不见我们说话。你是那百分之一。这不是病，这是你比别人多出来的东西。”
洛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是疯子？
这么多年来，那些萦绕在耳边的猫叫、狗吠、鸟鸣……那些他以为是幻觉的只言片语，都是真的？
“为什么……是我？”洛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他不确定狗能不能听懂人话，但他必须问。
算盘眯起眼睛，像是准备打个盹，脑海里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因为你叔叔也是。因为这玩意儿，挑人。也因为……你比看起来要靠谱。”
它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你没转身逃跑。”
洛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眼前这只瘸腿的金毛，看着它浑浊却坚定的眼神，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荒谬却又无比踏实的奇异感。
他慢慢地蹲下身，视线与算盘齐平。
“那现在，”洛枳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惊涛骇浪，指着空荡荡的食盆，问出了回到这里的第一句实质性问题，“我们吃什么？”
算盘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个好问题。附近菜市场后巷，每天下午四点，会有卖剩下的鸡架子。那是我们的启动资金。”
洛枳看着它，半晌，点了点头。
“好。”
他伸出手，隔着笼子，轻轻摸了摸算盘头顶那撮打着结的金毛。
这一次，他没有听见骂声，只听见脑海里传来一句简短的评语：
“手有点凉，但还算稳。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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