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
洛枳站在菜市场后巷的臭水沟旁，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宠物店离职时带回来的、沾着猫毛的旧工装。
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是收拾叔叔遗物时在铁盒子里找到的，总共二十七块五。这点钱，别说给狗买进口粮，连填饱它们肚子都够呛。
“你确定是这里？”洛枳压低声音问。
脚边，瘸腿金毛“算盘”鼻翼翕动，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它走路姿势有些别扭，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左转第三家，杀鸡摊。老板姓王，脾气暴躁，但人不坏。”算盘的声音在洛枳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事不关己的冷静，“每天四点钟，他会把卖剩下的鸡架子和内脏倒进绿色垃圾桶。以前……你叔叔每周来拉两次。”
洛枳抿了抿唇。他从小就怕这种充满血腥气的菜市场，嘈杂、混乱，充满了各种难以分辨的气味。但现在，他必须适应。
“那钱呢？”他晃了晃手里的钢镚，“这些够吗？”
算盘侧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鸡架子是人家不要的。以前都是直接扔，现在能有人清理垃圾桶，王老板巴不得给点辛苦费打发你走。你要做的，是表现出一副‘我很惨但我很勤劳’的样子。”
“……你很懂人性。”洛枳评价道。
“活久了，看得多了。”算盘慢吞吞地走到垃圾桶旁，熟练地蹲坐下来，把自己那条瘸腿藏好，仰起头，露出一种介于可怜和庄严之间的神情，“现在，模仿我。”
洛枳：“……”
四点整。
杀鸡摊的王老板果然拎着一桶内脏出来了。他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围裙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渍。看到洛枳和一条瘸腿金毛站在垃圾桶边，他眉头一皱：“哪儿来的？这儿没吃的，滚远点！”
洛枳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按照以前的性格，他大概会低头道歉然后离开。
但他脑海里响起了算盘的声音：“别动，别说话，看他眼睛。”
洛枳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王老板凶狠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面的钉子。
算盘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虚弱的呜咽，然后把头埋在了前爪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着王老板。
这一声呜咽，配合它那条明显的瘸腿，杀伤力巨大。
王老板举着桶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了看狗，又看了看这个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啐了一口：“妈的，造孽。”
他粗鲁地将桶里的鸡架子倒进旁边的编织袋，又踢了踢袋子：“拿走！赶紧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洛枳立刻上前，弯腰拎起那袋还带着体温的腥臭袋子。重量不轻，勒得他手掌发疼。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王老板没理他，转身回了摊子。
走出巷口，洛枳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做得不错。”算盘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你没有跑，也没有多余的话。在这种人面前，示弱比强硬有用。”
洛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些残缺不全的鸡骨架。这就是接下来几天，收容所里那十几条生命的口粮。
“走吧，回去。”他拎起袋子，感觉那股腥臭味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刚走出巷子，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西装马甲、头发梳得锃亮的男人，手里牵着一条柯基犬。柯基正兴奋地冲着洛枳手里的袋子叫唤，显然是闻到了肉味。
男人皱着眉往后躲：“臭死了！哪儿来的流浪汉？离我远点！”
洛枳本能地侧身让开。但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尖锐的、带着哭腔的狗叫声——
“放开我！我不认识他！放我回去！我要找妈妈！”
这声音不是来自算盘，而是来自那条被牵着的柯基。
洛枳猛地停下脚步。
算盘也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条柯基，又看了看那个西装男人。
“有问题？”洛枳用意念问。
“柯基的叫声里没有‘家’的味道，只有恐惧。”算盘判断道，“而且，你看它的脖子，项圈勒得太紧，皮下有淤血。”
洛枳看了一眼，果然，那条柯基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
西装男人不耐烦地拽了拽牵引绳：“看什么看？赶紧走！”
柯基被勒得一阵挣扎，嘴里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疼！脖子疼！我不是他的狗！”
洛枳的拳头悄无声息地握紧了。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无视，二是看见弱小被欺凌。
“等等。”洛枳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男人回头，一脸戾气：“你他妈还敢拦我？”
洛枳没理会他的脏话，目光落在柯基身上，又移回男人脸上：“这条狗，你哪儿来的？”
“关你屁事！我花钱买的！怎么着？”男人嚣张地晃了晃手里的狗绳。
“花钱买？”洛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冷了下来，“你买条狗，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一愣：“什么？”
洛枳没再跟他废话，而是蹲下身，视线与那条瑟瑟发抖的柯基齐平。他在心里默念：“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偷来的？”
柯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陌生人能听懂它说话。它停止了挣扎，黑豆般的眼睛里涌出泪水，疯狂地点着头：“是的！是的！我住在前面幸福小区3栋201！昨天晚上在楼下尿尿，他把我抱上车的！我不认识他！放我回去！”
洛枳站起身，看着那个脸色开始有些变化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幸福小区3栋201，对吧？它说它家在那儿。”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闪烁：“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狗能说话？”
“狗是不能说话。”洛枳拎起手里的鸡架子袋子，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那股子穷酸气和此刻眼神里的锐利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他指了指柯基脖子上的红痕：“家养的狗，项圈不会勒成这样。还有，它刚才看见你掏钱包，吓得尿了。真要是你养的，至于吗？”
周围已经开始有路人驻足围观。
算盘适时地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吼声。虽然它瘸了一条腿，但金毛的体型和那股沉稳的气势，还是让那个男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妈的，晦气！”男人终究是心虚了，狠狠瞪了洛枳一眼，松开牵引绳，“一条破狗，谁稀罕！拿走！”
说完，他转身挤开人群，匆匆溜走。
洛枳弯腰，解开了柯基脖子上的绳套。小家伙立刻蹿到他脚边，瑟瑟发抖地蹭着他的裤腿。
“没事了。”洛枳低声道，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这时，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婶从围观人群里挤出来，一看柯基就惊呼：“哎呀！这不是楼下老张家的狗吗？昨天丢了，老两口正哭呢！”
洛枳抱起柯基：“幸福小区3栋201？”
“对对对！快送去吧！”
……
二十分钟后。
幸福小区3栋201室。
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看着失而复得的柯基，抱着狗又哭又笑。老头激动地握住洛枳的手：“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这狗是我们女儿送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老两口怎么交代啊！”
老太太更是直接塞过来一个红包：“拿着，拿着！一点心意！”
洛枳本想拒绝，但老头死活不肯收回去。他拗不过，只好收下。走出楼道，他找了个亮处，拆开红包。
里面是八张崭新的红票子，外加两枚一元硬币。
八百块零两毛。
洛枳捏着那叠钱，感觉手心有些发烫。这是他两年来，赚到的第一笔“干净”的钱。
回到收容所，天色已经擦黑。
洛枳把鸡架子倒进食盆，看着那群饿狼般的狗争先恐后地吃起来。算盘没有急着去吃，而是走到他脚边，看着他手里剩下的那点钱。
“八百块。”算盘评价道，“够买一批正规的狗粮，还能剩下点交水电费。”
洛枳蹲下来，把钱小心地放进那个生锈的铁盒子，和之前的二十七块五放在一起。
“看来，”洛枳看着院子里重新燃起生机的景象，轻声道，“这收容所，好像也不是不能活。”
算盘舔了舔嘴唇，走向食盆，丢下最后一句话：
“这只是开始。明天，我们去会会那个偷狗的，顺便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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