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洛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掌心里算盘的温度还在,但腿已经麻了。铁锅依旧趴在原地,呼吸虽然沉重,但比昨夜平稳了许多。探头不知何时溜下了冰箱,正蹲在窗台上,尾巴尖有节奏地敲着玻璃。
“谁?”洛枳压低声音问。
“一个穿制服的,一个便衣,还有一个女人。” 算盘没睁眼,脑海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消毒水……还有猫砂。”
洛枳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院子里,还有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牛仔裤的女人。女人背对着他,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洛枳先生在吗?关于昨晚老码头冻库的事,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为首的警察客气地说道。
洛枳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女人闻声转过身。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眉眼清亮,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一种研究者特有的审视。她的目光在洛枳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他身后的收容所,最后落在他沾着草屑和灰尘的裤脚上。
“李俞言。”女人自我介绍,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市动物保护协会的。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洛枳注意到,两个警察对她态度明显很客气,像是老相识。
“洛枳。”他简单地报上名字,侧身让出一条路,“里面有点乱。”
李俞言点点头,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目光却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每一个角落。
“你认识她?” 洛枳在心里问。
“不认识。但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狗舍的方向,再看人。” 算盘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是干这行的。”
李俞言蹲下身,视线与算盘齐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这就是‘算盘’?你叔叔的收容所里,有一条很有灵性的瘸腿金毛。笔记里是这么描述的。”
洛枳心里微微一紧。叔叔从未对外提起过动物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它叫算盘?”洛枳问。
“你叔叔去世前三个月,提交过一份关于‘特殊动物行为观察’的手稿。里面提到了几条狗,其中一条的特征很吻合。”李俞言站起身,转向洛枳,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他,“不过,笔记里没提到这只……”她看向探头,那只缺耳狸花猫正弓着背,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朋友。”
探头身上的毛瞬间炸了起来,它不是害怕,而是本能的防御姿态。它在李俞言身上嗅到了“研究者”的气息,那意味着被观察、被分析。
“探头。”洛枳轻声说,探头身上的毛才稍稍顺服下去。
李俞言似乎察觉到了探头的敌意,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台小型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
“不打扰它们。”她对洛枳说,然后转向警察,“关于昨晚的情况,洛先生,能请你详细描述一下吗?比如,你是怎么发现那个冻库的?又是怎么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让那些狗安静下来的?”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洛枳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更不能说算盘和探头参与了袭击。他必须编一个合理的、符合逻辑的谎言。
“我……跟踪那个偷狗的黄毛过来的。”洛枳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偶然路过的热心市民,“至于那些狗安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我站在那里没动,它们感受到了我没有恶意?我以前在宠物店干过,知道怎么安抚动物。”
这个答案很平庸,甚至有些敷衍。但有时候,平庸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李俞言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洛枳:“只是‘没有恶意’?洛先生,昨晚现场的警察告诉我,那些狗在你出现后,瞬间就从狂躁变得异常平静。这不仅仅是‘安抚’能做到的。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算盘,“据现场痕迹分析,有两个嫌疑人身上有多处动物咬伤,但伤口分布很奇特,不像是在挣扎中随机造成的,更像是……有组织的围攻。尤其是那个刀疤脸,手腕上的咬痕深度一致,像是被同一只大型犬精准控制力量造成的。”
洛枳的心猛地一沉。李俞言的观察力太可怕了。
算盘在他脚边轻轻蹭了一下,脑海里的声音响起:“她在试探你。她在怀疑,但她没有直接指证。她在等你给出一个能说服她的逻辑。”
洛枳强迫自己迎上李俞言的目光,尽管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当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也许……是那些狗长期被虐待,积怨已久,趁乱反击?至于我能让它们安静……”他苦笑了一下,“也许是我运气好,天生比较招动物喜欢?就像……”他看了一眼算盘,“就像它,当初也没咬我。”
李俞言没有立刻接话。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洛枳脸上和他脚边的算盘之间来回移动。那眼神像手术刀,似乎想要剖开洛枳的伪装,直达真相。
许久,她才合上笔记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许吧。”她说,声音依旧清冽,但似乎少了几分咄逼人,“天生招动物喜欢……这个说法,倒是和我研究的一个课题方向吻合。”
她转向警察:“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后续如果需要更详细的动物行为分析,我会再联系洛先生。”
警察点点头,又叮嘱洛枳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便准备离开。
李俞言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出去。她回过头,再次看向角落里的铁锅,又看了看洛枳。
“那只老狗,”她突然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洛枳心头一跳。铁锅这个名字,连警察都没问。
“铁锅。”他报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稳。
李俞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深深看了洛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了然。
“铁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好好照顾它。它……活不了太久,但最后这段日子,很重要。”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收容所,背影干脆利落。
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算盘站了起来,瘸着腿走到他脚边,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她闻到了什么。不是警察能闻到的那种东西。她说‘铁锅’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提前想过的。她没有证据,但她起疑了。”
探头从窗台跳下,落地无声:“这个女的,比警察难对付。她闻起来……不一样。”
洛枳靠在门板上,看着院子里李俞言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算盘和角落里的铁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简单的、无人知晓的平静了。
李俞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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