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红蓝光芒把废弃冻库的外墙刷得忽明忽暗。
洛枳站在侧门阴影里，看着警察冲进去，随后是担架、急救箱，还有那两个被铐走的男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笼子里的狗一只接一只被抱出来，志愿者们忙着给它们盖毯子、喂水。
算盘瘸着腿走到他脚边，甩了甩毛上的灰尘：“动静太大了。你本来可以更小声地解决。”
“第一次，没经验。”洛枳低声说，目光扫过那群惊慌失措的狗。它们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个让它们安静下来的人类并不存在。
探头从通风口跳下，落地时优雅地舔了舔爪子：“老鼠说它不要两条鱼了，它要三条。它说它冒着被踩扁的风险，至少值这个数。”
洛枳没理会它，目光落在冻库深处。那里还关着一只狗，一只没被抱出来的狗。
那是一只老得看不出品种的土狗，毛色灰败，肋骨根根分明，趴在笼子最角落，连头都懒得抬。其他狗都被救走了，只有它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与它无关。
“那只狗怎么不带走？”洛枳问。
算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它快死了。肺积水，撑不过三天。带走也是浪费资源。”
洛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他迈步走向那个笼子。
“喂，”算盘的声音追上来，“别做多余的事。收容所已经够挤了。”
洛枳没回头。他蹲在笼子前，看着那只老狗。老狗终于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洛枳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铁锅？”洛枳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墨镜提过的，父亲留下的狗。
老狗的耳朵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漏气般的喘息。
洛枳脑海里响起一个苍老、缓慢，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
“你……比你爸……话多。”
洛枳愣住了。
算盘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蹲在洛枳身边，看着铁锅。沉默了很久才说：“铁锅，你终于肯开口了。”
铁锅没应声。算盘也没有再说什么。
洛枳伸出手，轻轻拨开笼门。铁锅没有躲闪，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掌落在自己冰凉的头顶。它的毛粗糙得像砂纸，皮肤松弛地耷拉着。
“跟我回去。”洛枳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死也得死在我的地盘上。”
铁锅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把头靠在了洛枳的膝盖上。
……
回到收容所已是凌晨。
洛枳把铁锅安置在铺了厚毯子的角落里，给它喂了点温水。算盘趴在不远处，睁着眼，像一座沉默的雕像。探头跳上冰箱顶，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冰箱门。
“它叫铁锅。”洛枳对算盘说，更像是对自己确认。
“嗯。”算盘应了一声，“你爸走之前，把它托付给实验室的人。它自己跑出来的，找了十五年，才找到这个收容所。它等的不是你爸，是能接替你爸的人。”
洛枳沉默地抚摸着铁锅的背脊。老人般的骨骼在手下凸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轻微的哮鸣音。
“它还能撑多久？”
“看你怎么养。”算盘转过头，看着洛枳，“你叔叔当年，每天给它熬小米粥，拌蛋黄。你呢？”
洛枳站起身，走向厨房。他翻出仅剩的一点小米，又从一个铁盒里小心翼翼地抠出半个蛋黄——那是他留给自己明天的早餐。
灶台上的火苗跳跃起来，映着洛枳没什么表情的脸。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谷物香气。
探头从冰箱顶探出头：“那是我盯了三天的蛋黄。”
“下次偷两个还你。”洛枳没回头。
“说话算话。”探头缩了回去。
粥熬好了，稠得能立住勺子。洛枳吹凉了，一点点喂进铁锅嘴里。铁锅吞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但它吃得很认真，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
算盘看着这一幕，脑海里的声音低沉而悠长：“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喂它的。你俩……连喂粥的动作都一样。”
洛枳没说话，只是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落在铁锅灰败的毛上，竟显出几分温暖的色泽。它吃完最后一口粥，费力地舔了舔洛枳的手指，然后重新把头埋进毯子里，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洛枳在它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夜的奔波和惊心动魄，此刻化作了极度的疲惫，但他不敢睡。
算盘挪了挪身子，把瘸着的腿塞进洛枳的手心，那是它表达信任和安慰的方式。
“睡吧。”算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和，“今天不会有事了。铁锅……暂时死不了。它得亲眼看着你，把这条路走下去。”
洛枳闭上眼，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微弱脉搏和身旁动物们安稳的呼吸声。收容所破败依旧，空气中还残留着鸡骨头的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但他忽然觉得，这里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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