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距离天亮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两百四十分钟，一万四千四百秒。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让自己睡着，他只允许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浅层休息状态。
身体放松，但听觉仍保持警戒，任何超过正常范围的声响都会把他立刻唤醒。
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他都会被远处的某种声音惊醒一次。
有时，是遥远的嘶吼；有时，是更远处的枪声；有时，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的闷响。
每一次他都睁开眼睛，确认声音的方位和距离，然后再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二十分，楼上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
脚步声从这里移动到那里，又移回来，重复了好几次。
苏辰判断楼上有人在来回踱步。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对门老夫妻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音量压得很低，苏辰听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
凌晨四点零九分，更远处的枪声密集了起来，大概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再次平息。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有一声女人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距离削弱得很薄，但穿透力极强。
尖叫只响了一声就没了，苏辰判断，位置大概在两三个街区之外。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凌晨五点，整座城市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紧张的死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所有活物都已经耗尽了力气的安静，连远处的嘶吼声都稀疏了。
隔很久才传来一两声，而且是那种低沉的、有气无力的嘶吼，像是在宣告这个夜晚的猎杀进入了尾声。
凌晨五点二十分，苏辰感觉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不是光。
是空气中那种不可见的紫外线比例在变化，人的眼睛感知不到，但大脑的某个原始部位能感知到。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最边缘的一角。
东边的天际线从纯黑色变成了极深极深的蓝色，建筑物的轮廓开始从那片蓝色中浮现出来。
窗户、阳台、屋顶上的水塔，这些在夜晚被黑暗吞没的东西正在被缓缓地吐出来。
楼下的街道还空无一人，路灯没有亮，沿街商铺的卷帘门紧闭，但那辆翻倒在人行道旁边的早餐车能看到轮廓了，两排银杏树的树冠也在微光中慢慢显形。
天亮了。
不是那种阳光灿烂的亮，而是一种灰蒙蒙的、疲倦的、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宿醉中的亮。
但无论如何，亮就是亮。
楼道里没有任何声音，那个被吃掉的东西的残骸不知道还在不在楼梯间里，但天亮之前，苏辰不打算开门出去看。
他要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等到街道上出现第一个行人，等到这个世界重新开始运转，才会考虑打开这扇门。
他坐回床上，手机屏幕亮了，论坛首页飘着一条新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活过一晚。」
他点进去，正文也只有一行：「天快亮了，没死的兄弟来报个到。」
下面的回复在五分钟内涨到了一百多条，“活着”“还在”“没死”……
没有人开玩笑，没有人发多余的表情包，每一条都是郑重其事的，认真的回复。
苏辰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就着水一口一口地吃。
他的食欲并不旺盛，但他知道必须吃。
这个白天是用来准备的，用来休息，用来加固，用来继续采购。
而下一个夜晚，只会比昨晚更长，更暗，更危险。
天彻底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苏辰又等了一个小时，等到街上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早点摊摆桌子的动静，再次打开手机上的本地新闻，确认官方通告。
「昨夜全市畸变事件较前日下降百分之十二，军方夜间驻防力量维持峰值，白日市民可正常出行，夜间继续保持闭户。」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五秒。
昨晚那个东西就在这扇门的另一侧拍击、嗅闻、用不属于人类的声带说出“开门呀”。
现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拧开门锁，拉开门。
走廊里有一股味道，很淡，但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足够明显。
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臭混合在一起，像是生肉在室温下放了太久。
苏辰屏住呼吸，探头看了一眼走廊地面，六楼走廊靠近楼梯间的位置，灰色水泥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直径大约四十厘米，边缘不规则，已经半干了。
从那个位置到楼梯口之间，拖痕断断续续地延伸出去，颜色由深到浅。
他蹲下来看了三秒，是血，量不算大，但绝对不是擦伤能流出来的。
昨晚那个被撕裂的畸变者在这里被拖走了，从六楼拖到五楼，再到四楼，再到消失。
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周平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拎着垃圾袋。
他看到苏辰，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早啊。”周平说。
苏辰看着他。白色衬衫熨得很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过，脸上没有睡痕，眼睛没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清爽、正常。
正常到让人的脊椎发凉。
“早。”苏辰说。
他的声音没有抖。
“昨晚睡得怎么样？”周平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好像听到楼道里有动静……”
苏辰看着周平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普通的深棕色，瞳孔大小正常，没有躲闪，没有异常。
“我也听到了。”苏辰说
周平点了点头，然后拎着垃圾袋往楼梯间走去。
路过那摊深色痕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顿，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绕过痕迹，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往下。
苏辰退回房间，反手锁上门。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周平”那条笔记下面新增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正常出现，衣服换了，精神状态极佳，走廊里有血迹，他视若无睹。要么，他完全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要么，他知道但不在乎。前者是正常人，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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