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更远处的嘶吼声响了起来，像是在回应刚才的交火。
一个方向，两个方向，三个方向……
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的近的，高的低的，长的短的，像是一张由声音编织成的网，把整座城市笼罩在其中。
有些声音很近，对街的小区里有人在哭，声音从某扇窗户里渗出来，压得很低，像是用被子捂住嘴之后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呜咽。
楼下某层有婴儿在啼哭，但只哭了几声就被什么人捂住了。
隔壁楼有人在大声祷告，声音断断续续，念的是什么经文。
他听着这些声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总结。
第一个夜晚，他活下来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聪明，只是因为他没有开门。
只是因为他从穿越醒来的第一秒就在加固这扇门。
只是因为，他选择闭门不出，而不是出去查看。
这个世界奖励的不是强者，是谨慎者。
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夜晚还很长，他把锤子换到左手边更容易拿到的位置，螺丝刀别在腰带上，菜刀握在右手。
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上眼，但没有睡着。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睁开眼睛确认一次周围有没有变化，再闭上。
楼下那个拖行声没有再出现过，隔壁周平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响动，整栋楼沉默地等待着清晨的第一缕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辰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装甲车的引擎声从远处缓缓驶过，扩音器里传来循环播放的录音：“夜间巡逻持续中，请市民保持闭户，不要外出，天亮后恢复正常。”
声音从街口移到街尾，渐渐远去。
苏辰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夜色里，重新握紧刀柄。
这一夜，至少还有几个小时，他需要撑到天亮。
苏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门板上滑下去的。
他的背顺着木门的平面一路向下，直到后腰抵住地面，整个人瘫坐在门后的地砖上。
菜刀还握在手里，但刀背已经搁在了膝盖上，刀刃朝外，朝向门口的方向。
这个姿势很不舒适，他把头仰靠在门板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回放之前楼道厮杀的每一个声音细节。
两个畸变者，一个声音尖锐，一个声音低沉，尖锐的那个先到，敲了他的门，说“开门呀”。
低沉的那个后来，从楼梯间方向冲上来，然后，它们相遇，打了起来，尖锐的被低沉的撕裂、吃掉。
为什么？
官方通报、新闻报道、论坛帖子，所有他能接触到的公开信息都在说同一件事。
入夜后，部分人类会畸变成狂暴的怪物，它们会狩猎活人，没有人提到畸变者会互相攻击，没有人提到它们会自相残杀。
这不是一个细节问题，这是个要命的规则漏洞。
如果畸变者的唯一目标是猎杀人类，那它们之间应该是合作关系，至少不该是敌对关系。
但之前发生的事证明它们不仅不对付，还会在遭遇时直接开战，直到一方被另一方杀死并吃掉。
这不符合“统一猎杀人类”的模式。这更像是在说，畸变者没有阵营概念，它们只是纯粹的无差别攻击者，攻击一切会动的东西。
包括同类。
如果是这样，那畸变者的密度越高，它们内部的消耗就越大，人类反而能从中受益。
至少，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生存窗口。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夜晚的危险不仅来自畸变者对人类的猎杀，还来自它们彼此之间的战斗。
两只在楼道里搏命的畸变者，随时可能撞穿某一扇不够结实的门，冲进某一间无辜的出租屋，而这种附带伤害对屋子里的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灭顶之灾。
苏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打开本地论坛，开始一条条地翻阅最近半小时的帖子。
首页第一条，标题：「我隔壁两只怪物在打架，打完了胜的那只把败的拖走了，我腿都软了。」
评论区一片哗然，有人问畸变者不是只攻击人类吗，怎么会互相打起来。
有人回复说亲眼见过两只畸变者在小区花园里互相撕咬，咬死了一只，另一只拖着残骸走了。
还有人说这其实是好事，它们内耗得越多，人类越安全。
第三条跟帖被踩到了最下面：「有没有人想过，它们吃掉同类之后会不会变得更强？」
苏辰看着这条评论，瞳孔微微收缩。
他退出帖子，继续往下翻。
另一条热门帖子是一段音频文件，标题是「录音：我家楼下的嘶吼声，有没有人帮我分析一下这是什么类型的畸变者」。
苏辰没有点开，他没有耳机，外放声音等于自杀。
他继续往下划，一条来自官方的通告被管理员置顶了，发布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十七分：
「经指挥部研究决定，自今晚起，每晚二十时至次日六时实施全市夜间一级管控。管控期间严禁一切人员外出，严禁开灯，严禁制造噪音。军方巡逻力量已增强至峰值，请市民配合执行。」
下面是数百条回复，大多是“收到”“明白”“能不能白天也管管”之类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开灯，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制造噪音，七天的经验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光和声音会吸引它们。
苏辰锁屏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靠墙坐着，开始在心里给今晚的事件做系统性的梳理。
已知事实一：伪人在夜间并非全部进入猎杀状态，今晚敲门的只有一个。这也说明官方通报里“仅部分人类会出现不可逆的畸变”的说法是准确的。
事实二：伪人在夜间会互相攻击。攻击方式包括撕咬和撕裂，胜者会吃掉败者。动机不明，是否因此产生变化，完全未知。
事实三：伪人保留了部分语言能力。敲门的那会说“开门呀”，语调模仿了白天的社交对话。这是一种狩猎策略，利用人类对熟悉声音的信任来诱骗开门。
第三点让苏辰的后背再次发凉，如果伪人会模仿人类语言，那么它们也可能在门外模仿熟悉的人呼救。
如果明天晚上有人在他门口喊“救命”，或者模仿某个邻居的声音说“快开门让我进去，外面有东西”，他该怎么判断？
不开，可能害死一个真正的人，开了，可能打开门后发现是怪物。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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