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停。
两步，停。
三步，停。
它在每一层都停一次，每层停顿的时间都差不多，大概十到十五秒。停顿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敲门，没有嗅闻，只有安静。
五楼，然后六楼……
脚步声在六楼的走廊里停了。
苏辰在黑暗中睁眼，他听到那个东西在走廊里走动，脚步声在周平门前停了下来。
然后，是敲门声。
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三下，节奏缓慢，骨节轻叩木门的声音。
没有人开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三下，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
苏辰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重建走廊里的画面。
他听到了那个东西在门口的姿势变化，听到了一种细微的、不规则的呼吸声。
空气被缓慢吸入，再缓慢呼出，像是它正在通过门缝收集房间里的气味信息。
敲门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不急，不怒，不撞，就像一个真正有耐心的人站在门外，隔一会儿敲三下，隔一会儿再敲三下。
凌晨两点左右，敲门声停了。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那个东西转身离开了周平的门口，沿着走廊朝楼梯间方向走去。
脚步声往下，一层一层地加速。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了一声短促的人类惨叫。
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大概两个街区，叫得突然，停得也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掐断了。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苏辰松开一直咬紧的牙关，下颌骨隐隐发酸。
周平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那个东西敲了十几分钟的门，里面始终安静。
要么周平不在家，但这不可能，苏辰白天亲眼看到他回来了。
要么他在家，但他没有开门。
一个正常的独居男人，在深夜听到敲门声，第一反应是什么？
如果是正常人，可能会问一声“谁”，或者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一下，或者至少发出一点动静表示屋里有人。
周平什么都没做，他选择了和苏辰完全一样的策略……沉默。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变亮，远处有装甲车驶过，扩音器里的声音沙哑疲倦，重复着已经念了无数遍的循环播报。
城市在晨光中缓缓浮出黑暗的包裹，开始新的一天。
苏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气。
外面在下小雨，柏油路面变成了暗灰色，反射着朦胧的天光。
远处，建筑物隐没在雨幕中，轮廓模糊。
街道上的声音比晴天时更沉闷，汽车轮胎碾过湿路面时发出黏腻的嘶嘶声，早点摊的蒸笼白汽和雨雾混在一起，看不清是热气还是水汽。
行人撑着伞，步伐比平时更快，低着头只看脚下的路。
苏辰松开窗帘，退回到房间。
一夜苟活，他没有半分轻松。
上午九点左右，苏辰听到隔壁的开门声，周平出门了，他把眼睛贴上猫眼，看到那个穿灰色T恤的身影从门前走过。
周平手一只手空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折叠伞，步伐正常，神情平和。
白天的他，是最普通不过的正常人。
苏辰退回屋内，坐在床沿上，开始复盘第二夜的所有见闻。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逐条记录昨夜收集到的每一个声音、每一次判断。
第一夜是适应，第二夜才是真正的学习。
他总结出全新的生存认知：黑夜的伪人优先试探诱骗，不会无脑强攻；人类夜晚唯一的活命方式是绝对静默、彻底装死；黑夜的危险随机降临，生死完全看运气。
侥幸不可能长久，单纯闭门死守，早晚都会撞上无解的死局。
为了拉长生存容错率，苏辰决定趁着白昼绝对安全，外出再补充一批足量储备物资。
他换上深色外套，把菜刀别在后腰用外套遮住，螺丝刀插在腰带内侧。
出门时，楼道里比往常更暗，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被雨云过滤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灰暗的、像是黄昏提前到来的光线。
三楼拐角处没有人，那个脖子上有红印的小男孩今天不在。
楼梯间墙壁上的水渍比平时更深，雨水从墙体的裂缝里渗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不规则的深色纹路。
街道上的秩序完好，但人流比晴天时稀疏。
两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在十字路口巡逻，军用雨披的帽檐压得很低，雨水从帽檐边缘滴下来，打在他们斜挎的步枪护木上。
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交谈，没有人逗留，雨声掩盖了大部分脚步声，整座城市听起来比平时更安静。
超市里的人不多，货架上的物资还算充足，苏辰快速扫货：压缩饼干六包，午餐肉四盒，火腿肠三大包，五升矿泉水两桶。
路过五金货架时他又拿了一卷宽胶带和一包尼龙扎带。
他全程不与任何人搭话，买完即刻返程。
雨中的归途更冷清，他选的这条支路，两侧的老旧居民楼在雨幕中显得灰暗而沉默，每家每户的窗户都紧紧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回到楼栋，途经周平家门，对方房门紧闭，屋内毫无声响。
苏辰关上房门，反复加固门锁、抵住重物，清点新增物资，做好长期闭门死守的准备。
白昼平稳流逝。
雨一直在下，从细密的水雾转成断断续续的中雨，又转回水雾。
窗外的光线始终没有亮过，灰色从清晨延续到中午，又从中午延续到下午。
整座城市像是被扣在一个巨大的毛玻璃罩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雨声浸泡得模糊不清。
时间再度推移至黄昏。
雨天的黄昏，灰色直接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然后又从深灰变成了黑，速度比平时更快，边界更模糊，像是有人把调光开关从中间直接拧到了最暗。
城市的喧嚣在雨中消退得更彻底，因为雨声本身就会吞噬其他的声音。
街上的脚步声被雨打在地面的声音盖住了，车辆引擎声被雨水击中金属车身的声音中和了，连装甲车驶过时发出的轰鸣都变得沉闷而不确定。
网络刷屏式预警再度铺满屏幕，论坛首页的帖子比平时更密集，似乎雨天让人更焦虑。
雨声会掩盖怪物的脚步声，黑夜的可见度更低，巡逻的军车视野更差。
有人在帖子里提醒大家今晚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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