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又复检了一遍夜间的所有流程。
封堵窗户，加固房门，熄灭灯光，手机屏幕亮度降到最低……
随后，他背靠着门板坐下。
黑夜，如期而至。
雨声成了这个夜晚最诡异的变量，远处的嘶吼声被雨幕削弱得厉害，传到苏辰耳朵里时已经只剩下一层模糊的震动，方向感完全失效。
他无法判断嘶吼声是从哪个方位传过来，距离也无法估算，雨声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均匀的背景噪音，把所有外部声音都泡在里面。
但他自己发出的任何声响也会被雨声掩盖，这是一个双向的遮蔽。
今晚，楼道里异常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徘徊声，没有叩门声，整栋楼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处零星的厮杀声隐隐传来，和雨声混在一起，模糊难辨。
漫长的死寂持续了大半夜。
就在苏辰以为今夜会平稳度过时，楼道深处，缓缓响起了拖沓、僵硬的摩擦脚步声。
雨声没能完全盖住它，那是从楼体内部传来的声音，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的闷响，被混凝土墙体传导，再通过门板共振进入他的耳朵。
声音由远及近，逐层上移，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时一步踩出去要停很久才迈下一步。
三楼，四楼，五楼……
最终稳稳停在了本层楼道。
没有直奔某一户，这只伪人在整层楼道缓慢徘徊、游荡、试探。
它路过老夫妻的房门，停了很久。
然后路过苏辰的门前，停了很久。
他听到了那种熟悉的，潮湿的嗅闻声，空气被吸入湿润鼻腔的细微嘶嘶声，隔着门板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脚步声继续移动。
几秒后，隔壁周平的房门，传来了轻微的，规律的叩击声。
轻缓、执着，带着极致的诱骗感。
三下，停顿。
三下，停顿。
再三下。
苏辰心脏紧绷，死死静听门外动静。
门外伪人反复叩击周平家门，间隔均匀，耐心试探，整整数十分钟，周平屋内一如既往，死寂无声。
就在苏辰以为又会是一场无果试探时，门外忽然响起细微异动。
不是怪物的声音。
是门把手轻微转动的声响。
那一瞬间，苏辰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周平蹲在门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门把手……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腿麻了，手心里汗太多滑了一下。
什么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下一秒，门外的拖沓脚步声骤然狂暴，轻柔试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是剧烈的撞击声。
木质门板剧烈晃动，震颤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门框和墙体连接处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撕裂、抓挠、低沉的嘶吼瞬间炸开，在一声短促的人类惊恐喘息过后，一切声音骤然归零。
游荡的伪人，完成了猎杀。
苏辰缩在屋内，浑身冰冷，纹丝不动。
一墙之隔，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猎杀，他全程倾听，彻底见证了最真实的末世死法。
没有激烈搏斗，没有反抗机会，仅仅是一点破绽，便是必死的结局。
数分钟后，隔壁屋内的异响彻底消散，那只伪人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楼道。
没有立刻离开。
苏辰听到它在走廊里缓慢移动，脚掌踩在混凝土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正对着他的门板。
死寂降临。
没有叩门、没有撞击，门外只有一道冰冷、诡异的存在，静静伫立。
苏辰抵死静默，浑身僵硬。
他右手死死握着菜刀，连眼皮都不敢眨，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拆分成极小极小的气流。
他清楚，只要自己发出一丝动静，隔壁的结局就是自己的下场。
漫长、窒息的对峙，窗外的雨一直在下，雨声均匀而持续，填充了门外的所有空隙。
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听不到嗅闻声，也听不到脚步声。
它可能在静默中移动了，可能已经退到了楼梯间，可能正在从某个新的角度重新审视他的房门。
也可能，它一直站在原地，和他一样，在听，在等。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让自己保持清醒，时间失去了参照物，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到六十就重来，用数字把自己锚定在现实里。
他数了很多次，没有计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楼道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摩擦，是脚掌在混凝土上缓缓移动的声音，方向是朝楼梯间。
一步，停。
两步，停。
三步……没有再停。
最终，门外的拖沓脚步声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楼道深处。
整栋楼重回死寂。
后半夜，再无任何异动。
天边微光破晓，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青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被雨水浸透的城市上。
柏油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亮得像破碎掉的镜子，银杏树的叶子在滴水，节奏越来越慢。
苏辰靠着门板，浑身冰凉。
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菜刀，把双手摊在膝盖上。
掌心里全是汗，汗水里混着指甲掐出的血丝。
在那漫长的对峙里，他攥拳太紧，指甲嵌进了肉里，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他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人类夜晚最大的死局，不是怪物强攻，是自身慌乱失误，伪人的感知极其敏锐，任何微小动静都会引来致命猎杀。
看似沉默苟活的邻居，每时每刻都在生死边缘煎熬，黑夜的猎杀精准冷酷，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昨夜侥幸存活，今夜纯粹靠极致的冷静苟活。
运气终会耗尽，他不敢寄希望于侥幸。
白昼重新降临，隔壁房门紧闭，看似一切如常，只有走廊地面上，几滴不易察觉的暗色水渍，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变干。
苏辰脑海里反复回放隔壁那扇门被撞开的声响……撞击、撕裂、短促的喘息、然后是安静。
那几十秒的每一个声音细节都被刻进了脑子里，闭着眼睛就能逐帧回放。
周平死了。
他不需要亲眼看到尸体就能确认这个事实，一个普通人在被那种力量撞开门之后，在那种撕裂声和嘶吼声之后，不可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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