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脚步声继续移动。
几秒后，规律、轻柔、执着的叩门声，在隔壁门外响起。
和前一夜一模一样。
苏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紧张，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叩门声反复响起，三下，停；三下，停。
间隔均匀，力度恒定，门外的伪人耐心十足，周平屋内死寂无声，和前一夜一样，和前一夜的前一夜也一样。
周平在装死，在用沉默对抗门外的试探。
这是对的，也是唯一有效的策略。
叩门声持续了数十分钟，然后停了。
又过了很久，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缓慢的、拖沓的、向着楼梯间方向的移动。
伪人放弃了，没有猎物，没有破绽，它选择了离开，去下一层寻找更容易得手的目标。
脚步声逐层远去，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
整栋楼重回死寂。
后半夜再无异动，苏辰静静熬到拂晓，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一只早起的麻雀，叫声孤零零的，在这座刚刚从黑夜中幸存下来的城市里显得异常突兀。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四夜，安然落幕。
苏辰靠着门板，一夜没合眼，这和恐惧无关，他在思考，他把这四天四夜的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
第一夜的嘶吼和互相残杀，第二夜周平门外的试探，第三夜周平的死和门外的对峙，第四夜重复的敲门和安然离去。
所有这些碎片构成了一幅画面，一幅他不敢说完全看懂，但已经隐约触碰到的画面。
他终于明白，自己最大的侥幸从来不是躲过怪物，也不是防住了某一次敲门。
而是，至今没有被黑夜的怪物定点盯上。
周平被盯上了，从第二夜开始，每夜都有伪人敲他的门，不是随机选择，不是巧合。
那伪人，在每一层都停下来感知，然后，最终停在周平的门外。
它是有目标的，为什么是周平？他有什么特征？气味？体温？还是某种他感知不到的标记？
他不知道答案，他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像周平一样？有多少人每天晚上被敲开门、被撕裂、被拖走，然后，第二天早上正常出门，对昨晚的一切毫无记忆？
又有多少人，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多了几块来路不明的淤青，然后告诉自己，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抓的？
他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心底彻底冰封。
他现在所在的这栋楼里，有多少人，是真正的人类？
又有多少人，是像周平一样的东西？白天正常，夜晚……
他是一名穿越者，他的身体是原主的，原主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二年，他凭什么确定自己……还是正常的？
天光渐亮，不再多想。
苏辰睁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色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楼下的水果摊又出摊了，环卫工又在同一个位置抽烟。一切如常。
他松开窗帘，转身走回房间，该吃饭了。
黑暗褪去，城市准时恢复白昼的平和模样，街道人流往来，商铺尽数开张，喧嚣如常。
隔壁房门从内推开，周平穿戴整齐走出家门，神情平淡，步履自然。
他下楼，散步，偶尔与路过住户点头示意，一切和往日别无二致。
网络、新闻、论坛，所有公开信息依旧只有浅层预警：入夜部分人类畸变，夜间禁止外出。
苏辰翻了一上午手机，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怪物徘徊、同类相残、黑夜试探的讨论。
偶尔有一两条语气模糊的帖子，提到“每天晚上都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但回复都是“别开门就行”或者“可能是邻居出来上厕所”，就没有了下文。
普通人活在官方给出的浅层信息里，对黑夜真正的残酷一无所知。
苏辰闭门不出，静静休整。
他把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已经在这间出租屋里度过了四个夜晚。
四夜，他学会了绝对静默，学会了听声辨位，学会了在黑暗中控制心跳频率。
但他还没有学会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不了解伪人的行为规律，不理解周平为何夜死昼生，更不知道门外那些东西的感知方式。
嗅觉？体温？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标记？
他只模糊察觉这座城市的黑夜藏着无数未知诡异，而自己站在冰面的最薄处，脚下全是裂缝。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单纯依靠静默死守，迟早撑不住。
下午，他检查了三次门锁，补了两层胶带在门缝上，又把餐桌的角度微调了五度。
这是他能做到的所有物理防御，和前几日一样，也和他心里越来越清楚的一个事实一样，这些手段面对伪人的全力撞击，支撑不了太久。
整个白昼安稳度过，黄昏降临。天色快速暗沉，城市人流飞速散尽。
街道上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零，商铺卷帘门一扇接一扇落下，最后只剩下风卷着垃圾袋滚过柏油路面的声音。
全网预警刷屏，家家户户提前落锁闭户，熟悉的压抑氛围再度笼罩全城。
夜幕彻底落下，黑夜猎杀准时开启。
远处，城区断断续续响起嘶吼与惨叫。
苏辰背靠门板坐下，菜刀握在右手，螺丝刀别在腰间，羊角锤横放在膝盖旁。
闭眼，定位远处的声源。
东边，大约两公里，连续三声嘶吼，尾音拖得比前几夜更长，音调更低。
西南方向，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正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迅速被截断。
然后，他听到了。
楼道深处，拖沓僵硬的摩擦声缓缓响起，那个声音从三楼开始，正在逐层上移。
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停两秒，走一步，停四秒，走一步。
不是随机游荡，苏辰在黑暗中微微偏头，左耳朝向门板，追踪声音的位置变化。
他在心里默数楼层，三楼、四楼、五楼……然后脚步声进入了六楼走廊。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在走廊里徘徊。没有左转去看老夫妻的房门，没有在对门停留。
脚步声径直穿过走廊，每一步都踩在混凝土的同一道直线上，目标明确，方向单一。
然后，停了。
苏辰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那个东西就站在他的门外，距离他的脸不到四十厘米，中间只隔着一层木门和两层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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