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站起来，膝盖和腰椎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水果摊的摊主正在把遮雨布掀开，环卫工在银杏树下拧干手套上的水。一切如常。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走廊里的动静。
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对门老夫妻的房门紧闭，远处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鞋底和水泥台阶之间发出熟悉的摩擦声。
苏辰把眼睛贴上猫眼。
周平从走廊里走过，灰色T恤，深色长裤，步伐正常，神情平和，和过去每一个白天一模一样。
他路过苏辰的门前时没有停顿，没有侧目，径直走向楼梯间，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
苏辰从猫眼上退开，后背靠上墙壁。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到了某个临界值，然后被他用长呼气强制压下来。
呼……吸……呼……
冷静，他需要冷静，需要把眼前的事实拆开来分析。
昨晚他亲耳听到周平的房门被撞开，亲耳听到撕裂声和嘶吼声，亲耳听到那声短促的喘息和之后的死寂。
那些声音的距离不到三米，中间只隔着一堵二十四厘米的砖墙，他不可能听错。
周平死了，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基于完整的，清晰的，近距离的听觉认证。
但现在，周平穿着同样的灰色T恤，神情平淡地从他门前走过去。
两个事实相互矛盾，而他不能同时接受两个相互矛盾的事实。
苏辰在床沿上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他把昨晚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逐帧核对每一个声音节点的时间、方位、强度。
叩门声，周平门外；嗅闻声，他的门外；撞击声，周平门外，三次，第三次后门板碎裂。
撕裂声，周平房间内部；喘息，周平房间内部，短促，约半秒。死寂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确认无误。
每一个数据点都有清晰的听觉记忆支撑，他锁屏手机，闭上了眼睛。
要么，现在的周平是伪人伪装的，外表完全复制，行为完全模仿，和真人毫无区别。
或者，还有另一个解释，这个解释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阴冷的，让人反胃的气息。
黑夜被猎杀的人，白天会原样复原，重回人间。
这不是复活，这是重置，就像游戏里的NPC，死了，然后刷新。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往下想。
全网新闻，论坛，所有人的认知，全都停留在“夜晚部分人类畸变杀人”，没有任何人提到被猎杀的人会在白昼重新出现。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看到白天正常的邻居，只听到夜晚远处的惨叫。
没有人会把惨叫和第二天早上冲你微笑点头的邻居联系到一起，没有人会想到死人还在路上走。
苏辰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的街道。
周平正在楼下闲逛，他站在水果摊旁边，和摊主聊了几句，表情正常，肢体语言放松。
摊主笑着说了什么，周平也笑了，然后往小区门口走去，路上和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擦肩而过，周平微微侧身让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
所有细节都在证明一件事，此刻的周平，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正常人。
整个白天，周平全程正常生活，买菜，上楼，关门，和所有普通住户别无二致。
苏辰隔着门板听到他开门进房间的声音，听到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听到他打开水龙头的声响。
一个活人的日常声响，和在停尸房里那种什么都听不到的死寂截然不同。
苏辰全程闭门不出。
楼栋依旧死寂疏离，无人闲聊，无人串门，所有人依旧在各自的房间里苟活。
没有人发现异常，因为本来就没有异常。
就像没有人还记得昨夜的猎杀，因为那发生在黑暗里，没有目击者，没有报警，没有任何公开记录。
只有苏辰一个人听到了全部过程，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对门的老夫妻？楼上的住户？说什么？说隔壁那个人昨晚被怪物杀了，但他现在又活了，你们小心点。
可能没有人会信，而他，会成为整栋楼的异类，一个被恐惧逼疯了的年轻人，开始产生幻觉了。
他不敢对视，不敢窥探，不敢流露任何异样，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门窗加固检查了三遍。
不是怕周平，白天的周平对他没有任何威胁，而是怕他自己，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怕自己在走廊里遇到周平时表情管理失败。
怕自己暴露出“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这一事实。
在这个世界，知道太多，可能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危险。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开始变暗。
黄昏再次降临，天色迅速暗沉。
网络预警再度刷屏，城市人流极速归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
虚假的白昼和平，准时落幕。
漆黑夜幕，彻底笼罩全城。
远处，城区熟悉的嘶吼、惨叫再度响起，苏辰坐在门后，菜刀握在右手。
他的姿势和前几夜一样，但今晚，他的心态已经变了。
前几夜他在防一个未知的威胁伪人来敲门，他装死，伪人离开，他活下来，简单直接。
但今晚，他知道了另一件事，隔壁那个房间里的人，是昨晚死过一次的，今晚他还活着，意味着今晚他可能还会死一次。
循环，一个他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正视的可能性。
深夜，拖沓、僵硬的摩擦脚步声，再次从楼道深处缓缓传来。
苏辰的身体自动切换到最高警戒状态。
脚步声逐层上移，三楼，四楼，五楼……然后稳稳停在六楼走廊，和前几夜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停顿方式，甚至经过每一层拐角时停留的时间都几乎相同。
不是随机游荡，是一套固定的搜索模式。
脚步声在走廊里缓慢移动，先往左，路过老夫妻的房门，停了大约十秒，然后折返往右，路过苏辰的门前，停了大约五秒。
潮湿的嗅闻声，气流穿过湿润鼻腔的细微嘶嘶声，隔着门板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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