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人比他进超市之前更多了。
午休时间，附近的写字楼放了人，穿着衬衫西裤的上班族涌上街头，三三两两地在便利店门口排队买盒饭。
几个建筑工人蹲在路沿石上吃盒饭，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脚边，送外卖的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苏辰把帆布袋的提手在手掌上缠了一圈，勒紧。
他选了一条人少的路线，贴着建筑墙根走，这样至少背后是安全的。
他的视线持续在前方扇形区域内扫描，把所有进入这个区域的人都纳入观察。
正前方五米，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某个项目的截止日期。
左前方八米，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并排走着，书包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正在吃冰棍。
右前方四米，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遮阳篷拉得很低，看不到婴儿的脸。
不是因为有什么明确的威胁，恰恰相反，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觉得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他和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擦肩而过，公文包的一角蹭到了他的帆布袋，男人没有回头，继续对着电话大声说话，苏辰微微侧身拉开距离，脚步没有停顿。
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脚步，站在人群最后面。
斑马线另一端，绿灯亮起的方向，一群人迎面走来，大约十五六个人，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抬头看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方向。
他们穿过斑马线，从苏辰身边分流而过，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经过时，苏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不是因为机油味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在那一刻，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这群人里有今晚会畸变的，那机油味会不会是它白天唯一的破绽？
没有答案，他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红灯变绿，苏辰迈步穿过马路，帆布袋在身体两侧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论坛上的那篇帖子。
“白天看着正常的陌生人，入夜后会显露恐怖形态。”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不是因为它传递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而是因为它提醒了他一件事。
他正在和一群完全不了解的人共享同一片空间。
在原来的世界，陌生人是中性的，你不认识他，他不认识你，你们擦肩而过，互不影响。
在这个世界，陌生人的定义变了，你不认识他，但今晚他可能会变成某种东西，如果你恰好在他附近，你就会成为目标，而你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毫无防备，直到他的脸在你面前开始扭曲。
苏辰加快了步伐。
走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候车椅上，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旁边几个年轻人各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不同的短视频，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老人在阳光下打盹的画面让苏辰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温馨，是因为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关节，凸起、变形，这是典型的风湿关节炎症状，这种手在紧急情况下几乎握不紧拳头。
如果夜晚降临，这位老人还待在外面，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苏辰移开视线，继续走。
他已经过了会对陌生人的脆弱感到不忍的阶段，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他帮不了所有人，他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一个街区之后，人群明显稀疏了，他拐进了通往住所的那条支路。
远远地，他看见了早上那个水果摊，摊主还在，遮阳伞的角度调整过，挡住了正午直射的阳光。
摊主正背对着街道整理货架，把卖相不好的水果挑出来放进一个纸箱里。
苏辰放慢了脚步。
他观察了摊主几秒钟，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僵硬和卡顿，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贩在打理自己的摊位。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早上那个坐在楼梯上的小男孩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脖子上的红印，过于灿烂的笑容，还有那个看似平常的回答。
“妈妈去买菜了，让我在这等她。”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独自坐在没有灯光的楼道里，脖子上有勒痕，笑着跟路过的陌生人打招呼。
这正常吗？
也许正常，也许这个世界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也许他是被父母留在那里，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忙照看，也许那道红印只是某种皮肤过敏，或者是衣领勒出来的痕迹，过几个小时就会消。
也许。
苏辰不喜欢“也许”，但他没有选择，在这个世界，所有的问题都只能在事后才得到答案。
他从水果摊旁边走过，这次，摊主没有回头，没有打招呼，苏辰也没有。
楼道里比上午更暗了，走廊尽头的小窗户朝向偏西，正午的阳光照不到这里。
楼梯间的声控灯没有亮，苏辰跺了两下脚，灯泡闪了闪，最终只发出微弱的橘色光。
三楼没有人。上午坐在楼梯上的那个男孩不见了。
苏辰没有停顿，继续向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每上一层，他都会在下半层拐角处停一秒，探头看一眼上一层的走廊情况，确认没人之后再继续走。
这是他从那些户外求生视频里学来的技巧，城市环境里同样适用。
永远不要在转角处暴露自己。
上楼的时候，苏辰就在想一件事。
那个单身男人。
早上出门时，他的房门开着十厘米的缝，里面传来电视声，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的位置不太对，电视声是从房间深处传来的，但如果房门开着一条缝，正常情况应该能看到电视屏幕的光在门缝里闪烁。
他当时没有看到任何光。
也许电视摆在房间另一侧，角度不对，也许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也许。
苏辰提着两个帆布袋走上六楼，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里还是那副样子，灰蒙蒙的光线从尽头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对门老夫妻的房门紧闭，福字下面贴了一张新的纸条，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斜：「谢绝访客」。
他多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的边缘卷曲，胶水还没干透，应该是今天刚贴上去的。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掏出钥匙。
“哎，你回来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苏辰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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