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门开了，那个单身***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他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不咸不淡的微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让人感觉友善，但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
“出去采购了？”男人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帆布袋：“买了挺多啊。”
苏辰点了点头：“补充点东西。”
“也是。”男人往门框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现在这情况，不多囤点东西心里不踏实，我看新闻说，昨晚城东那边又出事了，死了好几个，这都第七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眉头微微皱着，配合着轻微的摇头，每一个表情都准确地传达出“担忧但又不至于恐慌”的情绪。
太准确了。
苏辰的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他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有一个微弱的信号在提醒他，这个人的反应太合适了。
每一下皱眉，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语气词，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就像一条被反复打磨过的台词，没有一丝多余的毛边。
“是啊，没办法。”苏辰把钥匙插进锁孔：“趁白天多备点。”
“你一个人住吧？”男人又问了一句，身体微微前倾。
“对。”
“那确实得小心点，一个人不容易。”男人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只是从门槛里跨到了门槛外，但苏辰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你平时白天都在家？”苏辰问，他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同时转动钥匙，把门推开一条缝。
“最近请假了，不敢去上班。”男人笑了笑：“我们那个公司晚上经常加班，我可不想天黑还待在外面，你懂的。”
苏辰点了点头，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对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我叫周平，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个门就行，大家都在一栋楼里，互相照应嘛。”
苏辰转过头，和周平对视了一秒。
对方的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瞳孔大小正常，白眼球上没有血丝，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就是这种“正常”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好，谢谢。”苏辰说。
他提着帆布袋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的瞬间，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旋了一下，又像是衣服纤维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沉闷而干脆。
苏辰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没有动。
他在门后站了大约三十秒，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耳廓压着木板时血管搏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还是那副景象，水果摊、行人、偶尔经过的车辆。
午后的阳光正把银杏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拉到正下方。
一切正常。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有消退。
苏辰把采购回来的东西整理好，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后，开始复盘刚才的对话。
周平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没有任何问题，一个普通人在灾变第七天，看到邻居采购回来，随口聊几句，表达一下关心，说要互相照应。
这是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友善的社交行为。
问题在于，那些不是“内容”的东西。
他回想周平说话时的表情转换，皱眉，表达担忧，微笑，表达友善，前倾，表达关心。
这些表情出现的顺序和时机，精准得像是在执行一套程序，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矛盾的情绪，没有那种正常人在说话时会有的，下意识的面部微动作。
正常人在聊天的时候，会走神，会犹豫，会有说错话之后的小尴尬，会有不知道说什么时的短暂沉默，这些瑕疵是人际交流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是大脑在实时处理社交信息时产生的副产品。
周平没有这些。
但这不是证据，这只是一种感觉，苏辰很清楚，他不能因为一个人“太正常”就判定他有问题，那会让他陷入一种无法自证的循环。
所有人看起来正常，所以所有人都有嫌疑，所以任何人做了任何事都可以被视为可疑，这种思维方式最终会把他自己逼疯。
他需要更客观的标准。
苏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他把周平的名字写在第一行，然后在下面列出所有他能回忆起来的信息点：
一楼之隔，单身男性，三十岁出头，自称请假在家，公司晚上经常加班，主动表达了帮助意愿，表情管理极度自然（可能是个人习惯）。房门早上开了十厘米缝隙，里面传出电视声，但未看到电视光。对话结束时走廊里有某种细微声响，无法确定来源。
他在“表情管理”那一条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电视光”旁边打了一个。
不是结论，只是记录。
如果这些问号将来被某种方式证实或者证伪，他就能回头校准自己的判断标准。
在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他需要建立一套观察系统，而不是依赖直觉。
苏辰锁屏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又传来那种家具挪动的声音。沉闷的摩擦，持续了大约七八秒，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着又是一阵更轻的摩擦。
听起来像是什么重物在地面上被拖着走，楼上的住户在干嘛？搬家具？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这栋楼的布局，六层，一梯四户，六楼有他、周平、对门的老夫妻、还有一户带着孩子的女人。
五楼和四楼他不了解，原主跟楼下几乎没有打过交道，三楼上午见过一个小男孩，脖子上有红印。二楼和一楼的住户他完全没有印象。
一栋楼，二十多户人。
如果按照官方通报里“部分人类”会畸变的说法，假设比例是百分之十，那这栋楼里至少有两到三户是潜在的畸变者，如果比例更高……
他没有继续往下算。
因为不管比例是多少，他今晚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锁好门，守好窗户，保持安静，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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