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苏辰的门上响了三下。
骨节叩击木门的声音，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就像一个普通邻居过来借盐，或者问一句“睡了吗”。
然后是第四下，这一下比前三下都重，不再是叩击，而是拍击，整个门板震了一下，门后抵着的餐桌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苏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菜刀握在右手，左手撑着门板，掌心贴着木头的冰凉表面。
他能感觉到门板的震动顺着掌骨传到手腕上。
门外那个东西还没有走，他听到了一声呼吸。
不，不是呼吸，是嗅闻，空气被快速吸入鼻腔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不规则的嘶嘶声，就像什么软体组织在气流中颤动。
那个东西在闻他的门缝，从门框和门扇之间，那条不到两毫米的缝隙里，寻找房间里的气味。
今天下午，他在门内侧贴了一层胶带，目的就是封住缝隙防止气味外泄。
嗅闻声停了。
然后是声音，那个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被压扁拉长的音节，第二次响起。
这次他听得更清楚了，那东西在说“开门”，但它发出的不是人类声带振动空气的正常声音，音节之间的过渡是错的，元音被拉得太长，辅音又咬得太碎，就像一个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东西正在用刚学会的嘴唇和舌头拼凑人类的语言。
“开……门……呀……”
最后一个字拖出了一个上扬的尾音，听上去像一个孩子在撒娇。
苏辰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是砸，拳头或者手掌全力拍在门板上的声音，餐桌被震得往后退了两厘米，椅子背上的拖把杆弹起来又落回去，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锁的金属零件在冲击力下发出了高频的震颤嗡鸣。
苏辰举起菜刀，刀刃正对着门缝的位置。
然后，楼道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楼梯间的方向，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水泥墙的声音，快速移动，从上往下。
苏辰判断那个声音在三楼到四楼之间，正在朝六楼靠近。
门外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那个东西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苏辰听到它在门外转身，不是脚步移动，而是某种更重的摩擦声，好像它的体重有一部分是拖在地上的。
然后，是快速的拖行声，离开了他的门口，朝楼梯间方向移动。
两个声音在楼梯间相遇了。
苏辰听到了撞击，肉体撞击肉体的声音，闷响，带着骨骼受力的嘎吱声，然后是嘶叫，两个不同的声源，一个尖锐高亢，一个低沉粗粝，频率完全不同但都传达着同一种信息。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暴怒。
指甲刮擦水泥墙面的声音，瓷砖碎裂的声音，楼梯扶手被撞断的木头断裂声。
它们打起来了。
苏辰在黑暗中保持蹲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冲我来的。
至少目前不是。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追踪着打斗声的位置变化。
从楼梯间打到走廊，又从走廊滚到了下一层的楼梯拐角，他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在变弱，尖锐的那个，音调从高亢变成了断续的呜咽，然后是撕裂声。
像是纤维组织被强行拉断的声响，伴随着骨骼脱臼的清脆咔嚓，之后，尖锐的嘶叫声消失了。
安静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低沉的嘶叫声重新响起，但这次的音调变了，不是战斗时的暴怒，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满足的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咀嚼声。
骨骼碎裂，软组织被碾压，液体滴落。
那个赢了的东西在吃。
苏辰闭了一会儿眼睛，他迫使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用鼻子吸入，用嘴呼出，把心率从一百二往下降。
他的大脑在迅速处理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楼道里至少有两个畸变者，它们在相遇时会互相攻击，不是合作关系。
第二，他的房门能承受拍击但不确定能承受持续的全力撞击，刚才那个东西拍了几下门，门板震动了但没有结构性损伤。
伪人的单体力量，就目前观察来看，确实有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个敲他门的东西，会模仿人类的语言，它说了“开门”，还带着某种语调特征。
这说明畸变者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原主的记忆碎片，或者至少保留了语言能力的残片，这也是官方通报里完全没有提到的。
苏辰记住了这一点，在这个世界，官方通报只告诉你最安全的信息，真正致命的东西，你得自己发现。
楼下的咀嚼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是一阵拖行声，那个低沉的东西拖着剩下的东西走了。
拖行声沿着楼梯向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位置。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苏辰背靠着门板坐着。
他没有开灯，没有起身，没有放松任何一根紧绷的神经，他只是坐着，呼吸很浅，听着。
刚才那些拖拽重物的声音全部停止，整栋楼像死了一样，没有人开门出去查看，没有人高声询问，没有人拨打报警电话，或者是打了，但没有人来。
六楼走廊里的那一场生死搏斗，所有的邻居都听见了，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这是对的。开门就是死。
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在这栋楼里，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可能是隔壁小区，也可能是几条街之外。
那个声音从夜空中飘过来，经过了距离的衰减之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它的穿透力极强，像是某种高频的声波被压缩成了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
嘶吼。
不是一声，是一片。
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像是一群什么动物在同时嚎叫，紧接着，是人类的惨叫。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那种尖叫。
叫声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被什么东西截断，戛然而止。
然后又是一声，这次是个女人，声音更尖，持续的时间更短。
然后是一连串的玻璃碎裂声，像是一整排窗户同时被什么东西撞碎了。
然后是枪声。
不是手枪那种清脆的点射，而是某种自动武器的连发，声音更沉更闷，大概是车载机枪或者班组支援武器的级别。
枪声持续了大约二十秒，中间有两次短暂的停顿，可能是换弹或者重新瞄准。
二十秒之后，枪声停了。
嘶吼声也停了。
人类的惨叫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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