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门血落，独剩孤仇
天牢的门开了。
铁锈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临被拖出牢房时，脚踝上的镣铐刮过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雪光刺眼。刑场设在午门外。
雪落得很大，盖住了斩首台上干涸的血迹。
血迹层层叠叠，最深的渗进石缝，变成黑色。
刽子手的刀搁在木架上，刀刃上有豁口，是砍断太多骨头留下的。
刀柄缠着麻绳，被血浸透后发硬，像握着一根铁棍。
“萧家逆贼，勾结幽冥教，意图谋反”。宣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萧临听不清是谁在念。他的耳朵里全是嗡鸣声，是昨夜刑讯留下的后遗症。
刽子手用铁钳拔了他三片指甲，左手无名指的伤口在渗血，血滴在雪地上，洇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看见母亲被押在左侧。她头发散乱，嘴角有血，却挺直了脊背。那是将门之女的尊严。
母亲年轻时能开三石弓，现在老了，但脊梁没弯。
她没看萧临，只盯着前方，目光穿过雪幕，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嘴在动，萧临读懂了那口型：“别怕。妹妹在右侧。她才十二岁。刽子手按住她的肩膀时，她瘦小的身体在雪地里扭动。
萧临看见她的手,那双他教过折纸鹤的手,此刻死死攥着囚衣的领口，指节发白。
她转过头，看向萧临。“哥”。声音很尖，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刀落了。萧临没听见第二声。
他闭着眼，等待自己的那一刀。
冰凉的铁器贴上后颈，刽子手在调整角度，刀锋割破皮肤，血沿着脖子流下来，温热地淌进衣领。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看见了光。不是刀光。是火光。
那道光很亮，亮得像十年前落月门的火。那场火从藏书阁烧起来，蔓延到演武场，烧了三天三夜。
他记得火舌舔舐房梁的声音，像野兽在咀嚼骨头。
记得师兄的尸体被烧成焦炭，手指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记得师父的头颅被挂在门楼上，眼睛瞪得很大，像在问为什么。
刀落的前一刻，萧临睁开了眼。刽子手的刀在半空中顿住。
不是他不想砍，是他的手腕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支弩箭，从人群中射来，贯穿了他的手腕。
血溅在萧临脸上，温热腥咸。人群骚动。萧临看见一个人影从雪幕中走来。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绿色的火。
“幽冥教办事，闲人退避”。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浪，自动向两边分开。那人走到刑台前，摘下兜帽。
萧临认识这张脸。孙玉珍，幽冥教主。
十年前，就是她带着人屠了落月门满门。
十年后，她来刑场收尸。不，不是收尸，是来确认他死透没有。
“萧临。”孙玉珍笑了，“你没死，真好。
她走上刑台，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到萧临面前，蹲下来，用手里的灯笼照他的脸。
绿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具尸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萧临没说话。他的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在出血。
“你兄长死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孙玉珍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你会替他报仇。
她笑了。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我来了。我要看着你死。
她站起身，对刽子手。刽子手换了把刀，举起来。刀锋在雪光中闪烁，像一道闪电。
萧临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看见光。他听见了风声。风声里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像铃铛。
他听见孙玉珍的惊呼，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听见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他睁开眼。刽子手的头不在脖子上了。腔子里喷出的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孙玉珍站在三步之外，手里多了一把短刃，刀刃上沾着血。不是她的血。
她身边躺着一具尸体，穿着黑衣，喉管被割开，在往外冒血泡。“有意思。”孙玉珍舔了舔刀刃上的血，“有人想救你。
她转身，看向人群。
人群乱了，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倒在地上。
萧临看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手里都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
幽冥教的人。但有另一拨人。他们没有提灯笼，手里握着短刃，动作极快，像影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孙玉珍。
萧临看着这场混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得活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被拔掉的地方结了痂，但手铐在。
他环顾四周，看见刽子手掉在地上的刀。刀就在他脚边，刀刃上滴着血。
挪动身体，把手铐伸向刀刃。铁链和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用力，再用力，感觉到铁链在变形，感觉到刀刃割进手腕的皮肉。铁链断了。
他站起身。右臂的伤让他行动迟缓，左膝发出咔咔的声响。
但他站起来了。他捡起那把刀，刀很沉，刀柄上残留着刽子手的体温，孙玉珍看见了他。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好。”她拍着手，“这才像萧家的人。
她挥了挥手，幽冥教的人开始撤退。她自己也向后退，退进人群里，退进雪幕中。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萧临一眼。“我等你来报仇。
她走了。雪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把雪染成了红色。
萧临站在尸体中间，手里握着刀，看着孙玉珍消失的方向。
他没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拔掉的地方又开始渗血，手腕上被刀刃割出的伤口在往外翻，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但他活着。这就够了。他扔下刀，转身走进人群。雪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伤口上，冰凉刺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他要去落月门。
他要找到兄长留下的东西。他要让孙玉珍死。
萧临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梦。是记忆。他撑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冷的石板上。石板很凉，凉得刺骨。他摸到身下的青苔，湿滑黏腻。
这是落月门后山的密道，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三天，五天，是更久。
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指缝间嵌着细密的铁锈。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不，不是刀。是机关刃。他放弃正统内功的第十年，修习禁术机关刃的第十年。
代价是右臂经脉寸断，左膝骨裂，气血亏损到随时暴毙。密道尽头有脚步声。
萧临没有动。他知道来的是谁。脚步声很慢，拖着一条腿，是那个守墓人。“你醒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来人是个老者，驼背，瘸腿，左眼是瞎的。
他是落月门的幸存者之一，守墓人老周。当年灭门时，他躲在尸堆里装死，捡回一条命。这些年一直守在废墟里，给死去的弟子烧纸。
“卷宗呢。”萧临问。老周递过来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落月门灭门案卷宗”，字迹模糊，被水渍泡过，有些地方看不清。
萧临翻开。纸页脆得像枯叶，稍一用力就碎。，是幽冥教的口供。
说落月门勾结朝堂，意图谋反。
口供上有血渍，褐色的，像铁锈。，是朝堂的批复。满门抄斩。批复用的是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是幽冥教主孙玉珍的签名。
萧临盯着那个名字。字迹娟秀，像女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带着杀意，收尾时上挑，像刀锋。
他记得这张脸。孙玉珍杀他兄长时，脸上带着笑。
她用的机关兵刃，刀刃上嵌着倒钩，刺入人体后一拧，就能把内脏绞碎。
他兄长死得很难看。“你打算怎么做。”老周问。
萧临合上卷宗。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杀谁。“孙玉珍。
幽冥教。有朝堂上那个帮他们篡改卷宗的人。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那只瞎了的眼睛在跳动，像里面有虫子在爬。“你一个人。“一个人就够了。“你的身体。”。“
我知道。”萧临打断他，“我活不了多久。但在这之前，我要让他们都死。老周没有再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萧临。钥匙是铜制的，很沉，上面刻着落月门的标志，一轮残月。残月的弧度很尖锐，像刀刃。
“后山有个密室。里面有你兄长留下的东西。萧临接过钥匙。铜钥匙很凉，凉得像冰。他握紧它，感觉到钥匙上的纹路硌进掌心。
右臂的伤让他行动有些迟缓，左膝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门轴。但他习惯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出密道。
雪在下。落月门的废墟被雪覆盖着，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坟茔。断壁残垣间，能看见当年火烧过的痕迹。黑色的焦痕，像伤疤一样刻在墙上。
萧临走过演武场，那里曾经有三百弟子练剑。
现在只剩下积雪和枯草。他走过藏书阁，那里曾经有十万卷书。
现在只剩下灰烬和瓦砾。他走到后山。密室入口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
树干被雷劈过，裂成两半，中间空出一个洞。萧临拨开积雪，找到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落月门的标志，和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开了。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陡，每一级都长满了青苔。
萧临走下去，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很厚，上面有铜钉，钉头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他推开铁门。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只有几平米。
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卷宗，有些发霉，纸张粘连在一起。桌子上有一盏油灯，灯油干了。
有一封信，压在砚台下面。萧临拿起信。信封上写着“萧临亲启”。
字迹是兄长的。他拆开信，纸页泛黄，墨迹也淡了。“阿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死了。
落月门灭门，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幽冥教只是刀，握刀的手在朝堂上。
那个人位高权重，我们惹不起。但我留下了一些证据，藏在密室的暗格里。有了这些证据，你就能找到那个人。
但我求你一件事。别报仇。那个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他手下有三千禁军，有幽冥教的人，有他自己的死士。
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活下去。忘掉落月门，忘掉我，忘掉这一切。
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这是我的请求。兄：萧远。萧临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书架前，找到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几份卷宗，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密”。朝堂密探的令牌。萧临拿起令牌。
铜令牌很沉，上面有磨损的痕迹，用了很多年。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神机营·密字七号。
神机营。朝堂上最神秘的组织。直属皇帝，不受任何部门管辖。神机营的人，每个人都有密令。
密令上刻着编号，编号越小，地位越高。萧临把令牌收好。
他走出密室，回到废墟上。
雪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落月门的废墟，看着那些被烧焦的断壁残垣，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枯骨。
他没哭。眼泪在刑场就流干了。他转身，走向山下。
身后是老周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了。
“那你去哪。“京城。“去找死。”萧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去杀人。”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就被新雪覆盖。老周站在废墟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
他转身走进密道，关上石门。石门上，落月门的标志在雪光中闪烁，像一轮残月。
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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