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酒旗为信,磷火焚敌
铁笼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像钝刀割肉。
温念蹲在巷口阴影里,指尖捏着三枚铜钱。
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是昨夜从萧临衣襟上偷来的。
她需要他的气味,那匹狼鼻子灵,能嗅出三里外的埋伏。
日鸣酒南的酒旗在风里耷拉着,像条死狗舌头。黄桂英的人封了东市三道街。
十二个暗桩,两个弩手,都在酒南对面的茶楼里。温念数过三遍,确认无误。
她没告诉萧临。告诉他,他会冲进去。冲进去,就正中圈套。茶楼二楼的窗户推开半扇,露出一张抹了胭脂的脸。黄桂英亲自来了,穿着藕荷色衫子,鬓边簪了朵绒花,像个来吃早茶的富家太太。
温念盯着那朵绒花。绒花是假的,花粉里掺了磷。黄桂英有个习惯, 杀人前总要掸掸鬓角。磷粉落下来,沾上血就着。她在等萧临。
温念把铜钱攥进掌心,铜锈味刺得鼻腔发酸。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造出多精巧的杀人器,是把整座城都变成你的机关。日鸣酒南的旗子动了。
风从北来,旗角指向东南。那是萧临来时的方向。
温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今天穿了件靛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起,像个来买酒的小媳妇。
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是昨天刚从当铺赎回来的。
她走进酒南。黄桂英的人没拦她。一个买酒的女人,不值得注意。柜台后面,掌柜擦酒坛。
看见温念,他眼皮都没抬:“打什么酒。“女儿红,三斤。掌柜的手顿了顿。
这是暗号, 三斤女儿红,意思是“这里有埋伏”。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二楼,低声说:“客官来得不巧,女儿红卖完了。“那就来二斤竹叶青。竹叶青,二斤,意思是“我要动手”。
掌柜的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活气:“姑娘,竹叶青烈,喝多了伤身。“不妨事。”温念把铜钱拍在柜台上,“我酒量好。铜钱在木台上滚了滚,停在一道裂缝前。掌柜的伸手按住,指节发白。“后院有口井,井水甘甜,最适合兑酒。”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后堂。
温念懂了。后院有路。她没急着走,而是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剥了颗花生。花生壳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楼上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黄桂英等不及了。温念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转身朝后院走去。后院比前面安静得多。
一口青石井,井沿上长着青苔。井绳垂下去,在黑暗里晃荡。
温念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过院墙。
墙上爬着藤蔓,藤蔓里有根细铁丝,连着屋顶的瓦片。只要有人翻墙,瓦片就会掉下来,砸在井沿上,发出警报。
黄桂英把这院子布置得滴水不漏。温念站起来,走到井边,弯腰打水。桶碰到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听见了。墙外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猫在走路。萧临来了。温念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把桶提上来,故意洒了些水在地上。
水渍蔓延开来,在青砖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是她给萧临的旗语。水渍干了,痕迹在。萧临看得懂, 她教过他,用最简单的东西传递最复杂的信息。
墙外的呼吸声消失了。萧临走了。温念松了口气,把桶放回井边。她得赶紧离开这里,赶在黄桂英发现之前。
“姑娘。"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念僵住了。黄桂英站在后门口,手里端着碗茶,笑盈盈地看着她:“这井水甜不甜。"
温念转过身,脸上堆起笑:“甜,甜得很。掌柜的说井水兑酒好,我尝尝。"
黄桂英喝了口茶,眼睛没离开温念的脸:“姑娘面生,不是这街上的常客吧。"
“我住城南,头一回来。”温念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听说这家的女儿红有名,想买几斤回去给当家的尝尝。"黄桂英放下茶碗,抬手掸了掸鬓角:“你当家的,可是个使刀的汉子。"温念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了。温念不再装笑,手握住刀柄:“黄当家的好眼力。“不是我眼力好。”黄桂英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是你那情郎太蠢。
昨夜他翻墙进我库房,踩碎了三片瓦。瓦片上沾了泥,泥里有你家院子里的桂花瓣。
温念的手在刀柄上收紧。“我在城南查了十二家种桂花的院子。”黄桂英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第七家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最好。
院门口有双男人的鞋印,鞋底磨得厉害,是常年走夜路的人。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毒:“你说巧不巧。温念拔刀。刀光闪过,黄桂英后退半步,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楼上传来脚步声,弩手在换位置。“别费力气了。”黄桂英站在门槛后面,像只悠闲的猫,“我这茶楼里外三层人,你出不去的。"
温念没理她。她在算距离,从后院到后门十二步,后门外是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堵矮墙。翻过墙,就是集市。
只要她能到那里。“你男人呢。”黄桂英歪着头,“让他出来见见呗。我请你们喝酒,竹叶青。
温念的刀尖抵在地上,刀身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她在等。
等风来。那是萧临离开的方向。但旗子只动了三息,就停了。风变了。温念抬头,看见酒旗在风中打了个旋,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茶楼的方向。温念的血一下子凉了。
萧临没走。他看懂了她留下的水渍旗语,但他没听。
他绕到了茶楼西面,从那里翻墙进来了。
黄桂英也看见了旗子的变化。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来你男人比我想的有胆量。温念没说话。
她握着刀,一步步后退,退到井边。井水在下面泛着冷光,像一只眼睛在盯着她。
“黄当家的。”她开口,声音很稳,“我给你讲个故事。黄桂英挑眉:“这时候讲故事。“很短。”温念说,“从前有个机关师,收了个徒弟。徒弟学艺三年,出师那天,机关师送了她一句话。
她顿了顿,握刀的手松开,又握紧。“他说: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造出多精巧的杀人器,是把整座城都变成你的机关。
黄桂英的笑容僵住了。温念笑了。她松开刀柄,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那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黄光,边缘磨得发亮。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对准了日鸣酒南的酒旗。“黄当家的,你知道我刚才洒在地上的水,画的是什么吗。"黄桂英没说话。
温念把铜钱往上一抛。铜钱在空中翻滚,阳光在铜钱上折射,打出一道刺眼的光束。
光束落在酒旗上,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旗语。”温念说,“告诉萧临,别进来。"
铜钱落回她掌心。“也告诉你”。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站的位置,正好是井绳的影子下面。
井绳上抹了桐油,桐油遇热会燃。而你的鬓角,沾了磷粉。黄桂英的脸色变了。
她抬手摸向鬓角,手指刚碰到绒花。温念把铜钱弹了出去。铜钱击中井绳,井绳断裂,桶掉进井里。水花溅起来,溅到井沿上。
井沿上的青苔被水浸湿,露出下面一层白灰。白灰是生石灰。生石灰遇水,会发热。
热浪从井口涌上来,卷起一阵风。风裹着桐油的味道,扑向黄桂英。黄桂英的鬓角在风中飘动。
磷粉遇热,着了。火苗从她鬓角窜起,像一朵盛开的绒花。黄桂英尖叫起来,伸手去拍。但她越拍,火越大。
磷粉粘在手上,烧进皮肤里。楼上传来弩手的脚步声,但没人敢靠近——黄桂英身上着了火,谁敢碰她。
温念没看她的结局。她转身,朝后门跑去。身后传来黄桂英的惨叫声,有火烧皮肤的焦臭味。
后门开着。门外站着一个人。他浑身是血,左手提着一把断刀,右手抓着一根弩箭。弩箭上滴着血,是温热的。
“我说过。”他喘着粗气,“别一个人去。温念看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她看见他身后的巷子里,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弩手的装束。
“你翻墙进来的。“我让你走。“我没走。温念:“你总是这样。"
萧临把断刀插回腰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你也是。他看了眼后院,黄桂英倒在地上,火在烧。烟雾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他说,“她的人就到。温念点点头,跟着他钻进巷子。
巷子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萧临走在前面,温念跟在后面。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有火药味。“你怎么知道我在茶楼西面。”她问。“旗语。”萧临说,“你洒在地上的水渍,画的是日鸣酒南的旗杆位置。旗杆的影子指着西面,意思是让我从西面绕过去。
温念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教我的。”萧临回头看她一眼,“用最简单的东西传递最复杂的信息。
巷子尽头,是堵矮墙。墙那边,是集市。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萧临先翻过去,伸出手。温念握住他的手,翻过墙。
墙这边,是另一个世界。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卖布的摊子在讨价价,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墙那边翻过来。
温念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萧临站在她身边,把断刀扔进路边的水沟里。“接下来去哪。”他问。温念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去找一个人。”她说,“一个能告诉我们,黄桂英背后是谁的人。
萧临看着她:“你知道是谁。温念摇摇头,把铜钱收好。“但我知道,黄桂英不是冲你来的。”她说,“她是冲我来的。萧临皱起眉头。温念没解释。
她转身,朝集市深处走去。铜钱在她腰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声响在风中飘散,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师父死了。
死在黄桂英手里。
而黄桂英,只是替人办事。
真正的主使,在暗处。温念的脚步没有停。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场局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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