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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Vows Awaiting Redemption

Chapter 1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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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ternal Vows Awaiting Redem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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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第一滴落在陆闲额头上时,他正梦见自己成了归鹤宗内门弟子,住进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里有树,树下有桌,桌上还摆着一整盘没被人偷吃的烧鸡。

第二滴落下来,烧鸡没了。

第三滴落下来,屋顶也没了。

陆闲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湿黑的屋梁看了片刻,抬手抹去额上的水,叹道:“梦做得好好的,你非要给我添条河。”

屋顶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在闷雷滚过之后,很有气势地多漏了两处。

陆闲翻身下床,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把床边的木盆拖到漏水处。盆里很快响起清脆的滴答声。

屋中总共三个木盆。

旧的两个已经各有去处,剩下一个原本用来洗脸,如今也肩负起了守护床铺的重任。

陆闲站在三只木盆中间,认真观察片刻,发现漏水共有四处。

这是个很讲道理的结果。

他有三只盆,屋顶便漏四处;若是有四只,想来屋顶也不会让第五处闲着。

陆闲把桌上的破碗拿过来,放在最小的漏水处下面。刚摆好,墙角又传来轻轻一声“啪”。

第五处出现了。

“行。”

陆闲点了点头,“算你有上进心。”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将狭小的杂役屋照得一片惨白。墙皮鼓起几个水泡,唯一一把木椅少了条腿,拿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床脚堆着几本受潮的旧书,最上面那本《小归元功》已经卷了边。

这地方与其说是住人的屋子,不如说是雨水路过时歇脚的凉亭。

陆闲披上洗得发白的外衣,搬来木椅,踩上去检查屋梁。

他如今淬体六重,虽算不上什么高手,爬个屋顶总不至于摔死。问题在于外面风雨正急,屋瓦又滑,若是这时候上去,明日杂役院大概就要多出一则训诫。

训诫的名字他都替管事想好了。

《杂役弟子陆某深夜登高,试图以肉身填补屋顶,未果》。

陆闲用一块破布暂时塞住最大的缝隙,脚下的木椅忽然晃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窗外便传来扑棱一声。

一道灰影撞开没有关严的木窗,带着满身雨水滚进屋里,正撞在陆闲腿上。

木椅一歪,陆闲伸手抓住屋梁,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去。

地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灰羽灵雀,翅膀上沾着血,右腿系着一根青色细绳。它显然已经耗尽力气,撞进屋里后只挣扎了两下,便缩在床脚不动了。

陆闲吊在屋梁上,与它对视片刻。

“你要是再往左撞半尺,今晚咱俩就能躺一块儿了。”

灵雀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陆闲落回地面,把它捡了起来。灵雀翅膀上的伤口不深,应当是被树枝划开的,只是淋了太久的雨,身子冷得厉害。

右腿上的青绳打着归鹤宗灵禽棚特有的结。

这不是野鸟,是宗门养来送信的灰翎雀。

“有主的就好。”陆闲松了口气,“至少救你一命,可以找人算钱。”

灵雀微微睁眼。

“看什么?谈钱才说明咱们关系清白。”

陆闲把床上唯一还算干燥的草席扯下来一半,将灵雀放在靠墙的位置,又翻出半瓶止血散。

瓶子是他上个月花三枚碎灵钱买的,只用过一次。陆闲将药粉往灵雀伤口上倒了一点,想了想,又抖回去一半。

不是舍不得。

小鸟身子小,用多了药力太重,对伤势不好。

至少陆闲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

包扎好伤口,他把盛水的破碗往床脚挪了挪,确定雨水不会溅到灵雀身上,这才重新躺下。

床铺湿了一半,他只能贴墙侧着睡。

闭上眼睛之前,陆闲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修屋顶需要的花费。

换掉坏瓦需要二十枚碎灵钱,找木工补屋梁需要十五枚,再给杂役管事塞上五枚,请他在账簿上少写两笔……

总共四十枚。

陆闲目前的全部家当是十二枚碎灵钱,其中三枚刚刚变成了灵雀翅膀上的药粉。

他望着屋顶,觉得外面的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专程从他钱袋里来的。

第二天清晨,雨势丝毫不见减弱。

天刚亮,陆闲便揣着灰翎雀出了门。

归鹤宗建在东离荒南部的鹤回山上。山势不高,灵气也算不上浓郁,好处是道路修得四通八达,坏处是风雨一来,四通八达的道路便会变成四通八达的水沟。

陆闲踩着泥水赶到灵禽棚时,负责照料灵禽的周老头正撑着伞,在棚外急得团团转。

看见陆闲怀里的灰翎雀,周老头眼睛一亮。

“小灰!”

“原来它有名字?”陆闲低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按个头叫小灰,按颜色也叫小灰。”

周老头没工夫理他,接过灵雀仔细检查,见伤口已经处理过,脸色才稍微缓和。

“昨夜风太大,它送信回来时被吹散了。我找了大半夜,还以为被山鹰叼走了。”

陆闲站在棚檐下拧着衣袖里的水,问得十分自然:“宗门丢失灵禽,找回之后一般有赏钱吧?”

周老头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你救它,就是为了赏钱?”

“当然不是。”陆闲正色道,“也可能是为了积德。但功德看不见摸不着,还是赏钱稳妥一些。”

周老头瞪了他半晌,最后从腰间摸出两枚碎灵钱。

陆闲看着掌心的两枚钱,又看了看灰翎雀翅膀上价值三枚的止血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叔。”

“怎么?”

“咱们宗门的功德,能补差价吗?”

周老头把他赶进了灵禽棚。

倒不是赶他离开。

棚里昨夜被风吹坏了两扇窗,十几只灵禽受惊乱飞,饲料和干草撒得到处都是。周老头忙不过来,索性抓住这个主动送上门的杂役,让他留下来帮忙。

报酬是六枚碎灵钱。

陆闲算了算,觉得屋顶距离不漏雨又近了一小块瓦,便挽起袖子干活。

灵禽棚比杂役屋宽敞数倍,住在里面的鸟也比杂役弟子金贵。

左边一排是负责送信的灰翎雀,中间养着几只尚未成年的青羽鹤,最里面单独隔出一间,住着一只据说拥有稀薄灵兽血脉的赤冠鹭。

赤冠鹭脾气不好,挑食,还啄人。

陆闲给它添饲料时,它抬起长喙便啄。

陆闲及时缩手,隔着木栏与它对视。

“你住的屋子比我好,吃得比我贵,还有人每日替你打扫。我要是你,做鸟不会太过分。”

赤冠鹭张嘴叫了一声,又啄过来。

陆闲把饲料盆往旁边挪了半尺。

赤冠鹭伸长脖子够不到,顿时急得连声鸣叫。

“现在知道世道艰难了?”

“小陆!”周老头在外面喊道,“别欺负它!”

“我在教它感恩。”

“你先把地上的水缸扶起来!”

灵禽棚角落倒着一口半人高的旧水缸,缸身灰黑,表面结着一层青苔。昨夜灵禽受惊时,大概有什么东西撞过它,水已经淌了满地。

陆闲走过去,弯腰抱住缸沿。

水缸很沉。

他脚下发力,手臂肌肉绷紧,正准备将水缸扶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

“……裂了……”

声音又低又哑,像隔着很深的水传来。

陆闲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灵禽棚里只有周老头忙着修窗,几个杂役正在另一边收拾干草。最近的人离他也有七八丈,没有谁看向这里。

赤冠鹭倒是盯着他,只是嘴里叼着一根草。

陆闲等了片刻,没有再听见声音。

大概是外面雨声太大。

他重新用力。

“……早就……裂了……”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

仿佛就贴在他的手掌下面。

陆闲猛地松开水缸,后退半步。

水缸失去支撑,重重磕在地上。缸底传来“咔”的一声,一条原本细小的裂纹迅速扩大,碎下一块巴掌大的陶片。

周老头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你把水缸摔裂了?”

“它原本就裂了。”

“我刚才还看见它好好的!”

陆闲低头看向地面。

缸底周围结着一圈深绿色苔痕,唯独裂口附近颜色发白,内部还积着陈旧泥沙。水缸如果刚刚裂开,断口不该是这种模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刮下一点泥沙。

“裂缝至少有两三个月了。昨夜倒下以后,水顺着缝慢慢流光,刚才我一扶,它才彻底碎开。”

周老头接过陶片看了看,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

“既然早就裂了,你怎么不扶稳一点?”

陆闲抬头:“您这话就像问一个病了三个月的人,为什么今日断气时没站直。”

周老头张了张嘴,大概是在“扣他工钱”和“这小子说得有点道理”之间犹豫。

最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把碎片收拾干净。缸不用你赔。”

陆闲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怕赔水缸。

主要是这口缸看着比他的屋顶还贵。

周老头转身继续修窗。陆闲蹲在地上,将碎裂的陶片一块块捡起来,目光却始终停在旧水缸上。

刚才那道声音……

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缸壁。

冰冷,粗糙。

没有异常。

陆闲又敲了一下。

“有人吗?”

旁边的赤冠鹭歪着脖子看他。

陆闲面不改色地补充:“我问里面有没有虫。”

赤冠鹭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不是废弃钟楼的旧钟,而是宗门主峰的传讯钟。

钟声连响九次,穿过重重雨幕,在整座鹤回山间回荡。灵禽棚里的鸟群同时安静下来,所有杂役都抬头望向主峰。

片刻之后,一只青羽纸鹤穿过雨帘,落在灵禽棚外。

纸鹤悬停半空,宗门执事洪亮的声音从中传出。

“奉宗主令,后山剑冢将于三日后开启,举行全宗择剑试炼。”

“凡年龄未满二十岁的本宗弟子,不论内门、外门或杂役,皆可依宗规报名。”

“杂役弟子若能得到灵剑认可,可破格晋升外门。”

声音在雨中重复三遍,青羽纸鹤随即燃成一缕青烟。

灵禽棚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杂役丢下手里的干草,兴奋地议论起来。有人说剑冢里藏着玄阶名剑,有人说自己昨夜梦见仙人授剑,必然是大吉之兆。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晋升外门后要选择哪位长老。

陆闲没有说话。

他站在破水缸旁,听着雨声,脑中却迅速算了一笔账。

晋升外门,每月可以领取十枚碎灵钱和一瓶淬体散。

住处由宗门统一安排。

屋顶不漏雨。

想到最后一条,陆闲觉得这场试炼确实值得认真考虑。

他低头收拾完最后一块陶片,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旧水缸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声音破碎而遥远,像是从一场已经过去很多年的雨中飘来。

“姓陆的……”

陆闲脚步停住。

他缓缓回头。

水缸安静地立在角落,裂口漆黑,里面空无一物。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片。

许久,那道苍老而模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你可别也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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