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第一滴落在陆闲额头上时,他正梦见自己成了归鹤宗内门弟子,住进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里有树,树下有桌,桌上还摆着一整盘没被人偷吃的烧鸡。
第二滴落下来,烧鸡没了。
第三滴落下来,屋顶也没了。
陆闲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湿黑的屋梁看了片刻,抬手抹去额上的水,叹道:“梦做得好好的,你非要给我添条河。”
屋顶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在闷雷滚过之后,很有气势地多漏了两处。
陆闲翻身下床,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把床边的木盆拖到漏水处。盆里很快响起清脆的滴答声。
屋中总共三个木盆。
旧的两个已经各有去处,剩下一个原本用来洗脸,如今也肩负起了守护床铺的重任。
陆闲站在三只木盆中间,认真观察片刻,发现漏水共有四处。
这是个很讲道理的结果。
他有三只盆,屋顶便漏四处;若是有四只,想来屋顶也不会让第五处闲着。
陆闲把桌上的破碗拿过来,放在最小的漏水处下面。刚摆好,墙角又传来轻轻一声“啪”。
第五处出现了。
“行。”
陆闲点了点头,“算你有上进心。”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将狭小的杂役屋照得一片惨白。墙皮鼓起几个水泡,唯一一把木椅少了条腿,拿石头垫着才勉强站稳。床脚堆着几本受潮的旧书,最上面那本《小归元功》已经卷了边。
这地方与其说是住人的屋子,不如说是雨水路过时歇脚的凉亭。
陆闲披上洗得发白的外衣,搬来木椅,踩上去检查屋梁。
他如今淬体六重,虽算不上什么高手,爬个屋顶总不至于摔死。问题在于外面风雨正急,屋瓦又滑,若是这时候上去,明日杂役院大概就要多出一则训诫。
训诫的名字他都替管事想好了。
《杂役弟子陆某深夜登高,试图以肉身填补屋顶,未果》。
陆闲用一块破布暂时塞住最大的缝隙,脚下的木椅忽然晃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窗外便传来扑棱一声。
一道灰影撞开没有关严的木窗,带着满身雨水滚进屋里,正撞在陆闲腿上。
木椅一歪,陆闲伸手抓住屋梁,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去。
地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灰羽灵雀,翅膀上沾着血,右腿系着一根青色细绳。它显然已经耗尽力气,撞进屋里后只挣扎了两下,便缩在床脚不动了。
陆闲吊在屋梁上,与它对视片刻。
“你要是再往左撞半尺,今晚咱俩就能躺一块儿了。”
灵雀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陆闲落回地面,把它捡了起来。灵雀翅膀上的伤口不深,应当是被树枝划开的,只是淋了太久的雨,身子冷得厉害。
右腿上的青绳打着归鹤宗灵禽棚特有的结。
这不是野鸟,是宗门养来送信的灰翎雀。
“有主的就好。”陆闲松了口气,“至少救你一命,可以找人算钱。”
灵雀微微睁眼。
“看什么?谈钱才说明咱们关系清白。”
陆闲把床上唯一还算干燥的草席扯下来一半,将灵雀放在靠墙的位置,又翻出半瓶止血散。
瓶子是他上个月花三枚碎灵钱买的,只用过一次。陆闲将药粉往灵雀伤口上倒了一点,想了想,又抖回去一半。
不是舍不得。
小鸟身子小,用多了药力太重,对伤势不好。
至少陆闲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
包扎好伤口,他把盛水的破碗往床脚挪了挪,确定雨水不会溅到灵雀身上,这才重新躺下。
床铺湿了一半,他只能贴墙侧着睡。
闭上眼睛之前,陆闲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修屋顶需要的花费。
换掉坏瓦需要二十枚碎灵钱,找木工补屋梁需要十五枚,再给杂役管事塞上五枚,请他在账簿上少写两笔……
总共四十枚。
陆闲目前的全部家当是十二枚碎灵钱,其中三枚刚刚变成了灵雀翅膀上的药粉。
他望着屋顶,觉得外面的雨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专程从他钱袋里来的。
第二天清晨,雨势丝毫不见减弱。
天刚亮,陆闲便揣着灰翎雀出了门。
归鹤宗建在东离荒南部的鹤回山上。山势不高,灵气也算不上浓郁,好处是道路修得四通八达,坏处是风雨一来,四通八达的道路便会变成四通八达的水沟。
陆闲踩着泥水赶到灵禽棚时,负责照料灵禽的周老头正撑着伞,在棚外急得团团转。
看见陆闲怀里的灰翎雀,周老头眼睛一亮。
“小灰!”
“原来它有名字?”陆闲低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按个头叫小灰,按颜色也叫小灰。”
周老头没工夫理他,接过灵雀仔细检查,见伤口已经处理过,脸色才稍微缓和。
“昨夜风太大,它送信回来时被吹散了。我找了大半夜,还以为被山鹰叼走了。”
陆闲站在棚檐下拧着衣袖里的水,问得十分自然:“宗门丢失灵禽,找回之后一般有赏钱吧?”
周老头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你救它,就是为了赏钱?”
“当然不是。”陆闲正色道,“也可能是为了积德。但功德看不见摸不着,还是赏钱稳妥一些。”
周老头瞪了他半晌,最后从腰间摸出两枚碎灵钱。
陆闲看着掌心的两枚钱,又看了看灰翎雀翅膀上价值三枚的止血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师叔。”
“怎么?”
“咱们宗门的功德,能补差价吗?”
周老头把他赶进了灵禽棚。
倒不是赶他离开。
棚里昨夜被风吹坏了两扇窗,十几只灵禽受惊乱飞,饲料和干草撒得到处都是。周老头忙不过来,索性抓住这个主动送上门的杂役,让他留下来帮忙。
报酬是六枚碎灵钱。
陆闲算了算,觉得屋顶距离不漏雨又近了一小块瓦,便挽起袖子干活。
灵禽棚比杂役屋宽敞数倍,住在里面的鸟也比杂役弟子金贵。
左边一排是负责送信的灰翎雀,中间养着几只尚未成年的青羽鹤,最里面单独隔出一间,住着一只据说拥有稀薄灵兽血脉的赤冠鹭。
赤冠鹭脾气不好,挑食,还啄人。
陆闲给它添饲料时,它抬起长喙便啄。
陆闲及时缩手,隔着木栏与它对视。
“你住的屋子比我好,吃得比我贵,还有人每日替你打扫。我要是你,做鸟不会太过分。”
赤冠鹭张嘴叫了一声,又啄过来。
陆闲把饲料盆往旁边挪了半尺。
赤冠鹭伸长脖子够不到,顿时急得连声鸣叫。
“现在知道世道艰难了?”
“小陆!”周老头在外面喊道,“别欺负它!”
“我在教它感恩。”
“你先把地上的水缸扶起来!”
灵禽棚角落倒着一口半人高的旧水缸,缸身灰黑,表面结着一层青苔。昨夜灵禽受惊时,大概有什么东西撞过它,水已经淌了满地。
陆闲走过去,弯腰抱住缸沿。
水缸很沉。
他脚下发力,手臂肌肉绷紧,正准备将水缸扶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模糊的声音。
“……裂了……”
声音又低又哑,像隔着很深的水传来。
陆闲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灵禽棚里只有周老头忙着修窗,几个杂役正在另一边收拾干草。最近的人离他也有七八丈,没有谁看向这里。
赤冠鹭倒是盯着他,只是嘴里叼着一根草。
陆闲等了片刻,没有再听见声音。
大概是外面雨声太大。
他重新用力。
“……早就……裂了……”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更近。
仿佛就贴在他的手掌下面。
陆闲猛地松开水缸,后退半步。
水缸失去支撑,重重磕在地上。缸底传来“咔”的一声,一条原本细小的裂纹迅速扩大,碎下一块巴掌大的陶片。
周老头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你把水缸摔裂了?”
“它原本就裂了。”
“我刚才还看见它好好的!”
陆闲低头看向地面。
缸底周围结着一圈深绿色苔痕,唯独裂口附近颜色发白,内部还积着陈旧泥沙。水缸如果刚刚裂开,断口不该是这种模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刮下一点泥沙。
“裂缝至少有两三个月了。昨夜倒下以后,水顺着缝慢慢流光,刚才我一扶,它才彻底碎开。”
周老头接过陶片看了看,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
“既然早就裂了,你怎么不扶稳一点?”
陆闲抬头:“您这话就像问一个病了三个月的人,为什么今日断气时没站直。”
周老头张了张嘴,大概是在“扣他工钱”和“这小子说得有点道理”之间犹豫。
最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把碎片收拾干净。缸不用你赔。”
陆闲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怕赔水缸。
主要是这口缸看着比他的屋顶还贵。
周老头转身继续修窗。陆闲蹲在地上,将碎裂的陶片一块块捡起来,目光却始终停在旧水缸上。
刚才那道声音……
他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缸壁。
冰冷,粗糙。
没有异常。
陆闲又敲了一下。
“有人吗?”
旁边的赤冠鹭歪着脖子看他。
陆闲面不改色地补充:“我问里面有没有虫。”
赤冠鹭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山上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不是废弃钟楼的旧钟,而是宗门主峰的传讯钟。
钟声连响九次,穿过重重雨幕,在整座鹤回山间回荡。灵禽棚里的鸟群同时安静下来,所有杂役都抬头望向主峰。
片刻之后,一只青羽纸鹤穿过雨帘,落在灵禽棚外。
纸鹤悬停半空,宗门执事洪亮的声音从中传出。
“奉宗主令,后山剑冢将于三日后开启,举行全宗择剑试炼。”
“凡年龄未满二十岁的本宗弟子,不论内门、外门或杂役,皆可依宗规报名。”
“杂役弟子若能得到灵剑认可,可破格晋升外门。”
声音在雨中重复三遍,青羽纸鹤随即燃成一缕青烟。
灵禽棚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几个年轻杂役丢下手里的干草,兴奋地议论起来。有人说剑冢里藏着玄阶名剑,有人说自己昨夜梦见仙人授剑,必然是大吉之兆。还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晋升外门后要选择哪位长老。
陆闲没有说话。
他站在破水缸旁,听着雨声,脑中却迅速算了一笔账。
晋升外门,每月可以领取十枚碎灵钱和一瓶淬体散。
住处由宗门统一安排。
屋顶不漏雨。
想到最后一条,陆闲觉得这场试炼确实值得认真考虑。
他低头收拾完最后一块陶片,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身后的旧水缸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声音破碎而遥远,像是从一场已经过去很多年的雨中飘来。
“姓陆的……”
陆闲脚步停住。
他缓缓回头。
水缸安静地立在角落,裂口漆黑,里面空无一物。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片。
许久,那道苍老而模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次,你可别也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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