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围着旧水缸转了三圈。
第一圈,他怀疑里面藏着人。
第二圈,他怀疑缸底埋着什么会学人说话的虫子。
第三圈,他开始怀疑自己昨夜被雨淋坏了脑子。
水缸安静地立在灵禽棚角落,缸口朝上,裂开的地方像一张闭紧的嘴。无论陆闲敲它、摸它,还是凑近了问那句“姓陆的是什么意思”,它都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雨声钻进耳朵后,恰好拼成了他想听见的样子。
“小陆。”
周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闲回过头,看见他拎着一把扫帚,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
“你围着一口破缸做什么?”
“看看还能不能补。”
“补好了做什么?”
“卖给您。”
周老头把扫帚扔进他怀里。
“灵禽棚不用你收拾了。”
陆闲低头看了看扫帚,又看向尚未清理完的地面。
“那六枚碎灵钱……”
“你干了半日,给你三枚。”
“剩下三枚呢?”
“拿去给你治脑子。”周老头指着旧水缸,“我看你刚才跟它说了半天。”
陆闲把这笔账在心里转了一圈。
“要是治不好,能退钱吗?”
周老头眼角跳了一下。
最后,周老头结了三枚灵禽棚的工钱,又预付一枚新差事的定钱。
清理废弃钟楼。
据说那地方已经荒废了几十年,平日连老鼠都不愿意去。宗门原本准备等明年春天再找人收拾,可剑冢试炼即将开启,各处都要检查,废钟楼也不能继续堆着灰。
这份差事本来应该由四名杂役一起完成。
周老头觉得陆闲既然有闲心和水缸谈心,一个人顶四个人,想必也不算为难。
陆闲背着扫帚离开灵禽棚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旧水缸依旧没有动静。
雨水从破损的窗户飘进来,落在缸底,积起浅浅一层。
陆闲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开以后,那只趴在软草里的灰翎雀忽然抬起头,望向旧水缸。
缸中水面轻轻荡开了一圈涟漪。
废钟楼位于归鹤宗西侧。
从灵禽棚过去,要经过半座杂役院,再绕过一片荒废药田。越往西走,路上的弟子越少,等陆闲看见钟楼时,周围已经听不见人声,只剩树叶上的雨水不断落下。
钟楼建在一处低矮石台上,共有三层。
外墙爬满枯藤,檐角缺了大半,正门歪斜着,门上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铜锁。
陆闲推了推门。
没开。
他又看了一眼那把铜锁,伸手抓住门框,轻轻向上一提,再往里一推。
木门发出一声长长的**,连门带锁一起倒了进去。
灰尘迎面扑来。
陆闲后退半步,等尘土散去才探头往里看。
“门没锁住屋,屋倒是把锁带得挺稳。”
钟楼一层堆着不少废物。
断掉的木架、腐烂的经卷、缺口铜盆,还有几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角落结着密密麻麻的蛛网,一只拳头大的灰蜘蛛受到惊扰,顺着墙缝钻了进去。
通往二层的木梯藏在阴影里。
陆闲没有立刻上去。
他放下扫帚,先绕着钟楼走了一圈,用脚试了试地板,又捡起一块碎石,丢上木梯。
碎石一路滚到第二层,木梯纹丝不动。
陆闲又捡起一块更大的。
这一次,碎石刚砸在第三阶上,那块看似完整的木板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陆闲看着黑洞洞的缺口,沉默片刻。
周老头说钟楼里堆着灰,可没说这里还顺便埋人。
他找来几块尚算结实的旧木板,把坏掉的梯阶临时加固,又用绳索绑住腰间,另一头系在楼柱上,这才慢慢往上爬。
二层比一层更加空荡。
四面窗户只剩下残破窗框,风裹着雨丝不断吹进来。地上散落着几根朽烂的钟杵,墙角还有几件破旧蓑衣。
陆闲走到楼板中央,抬头望去。
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悬在三层。
古钟足有一人多高,表面布满铜锈,底部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悬挂它的粗大铁链也已经锈蚀,风一吹,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闲仰头看了一阵,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正好避开古钟坠落时最容易砸中的位置。
他觉得这不是胆小。
一个人若连东西会从哪里掉下来都不肯看,修为再高,也只是比较结实的垫脚石。
钟楼的活比想象中更多。
陆闲先将一层能用的旧物分开,再把碎木和腐烂经卷搬出去。忙到傍晚,雨势又大了起来,山路被冲成一片泥泞。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放弃赶回杂役院的打算。
反正自己的屋子也漏雨。
钟楼虽然四面透风,至少地方大,漏下来的雨不必抢着接。
陆闲从角落翻出一件还算完整的旧蓑衣铺在地上,又找来几根干燥木条,点起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空荡的钟楼终于多了几分暖意。
他拿出中午剩下的两个冷馒头,穿在木棍上烤了烤。馒头刚有些热气,外面忽然吹来一阵冷风,火苗随之一晃。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陆闲抬起头。
悬在三层的古钟轻轻摇晃了一下。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其他动静。
大概是风。
陆闲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不肖……”
他的动作顿住。
声音很低,像是有人隔着厚厚的墙壁含糊说话。
陆闲慢慢咽下嘴里的馒头,转头看向门外。
雨幕沉沉,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灰……”
声音再次响起。
“……满身……灰……”
陆闲放下馒头,站起身。
他检查了一遍一层的杂物,没有找到藏着的人,又走到门口,绕着钟楼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等他重新回到火堆旁,声音已经消失。
陆闲坐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烫。
昨日听见水缸说话,还能解释成暴雨太大,今日又听见声音,总不能说自己被雨淋出了回音。
他拿起馒头,刚准备继续吃,头顶便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低语。
“无礼……”
“后辈……”
“数十年……”
“无人……擦灰……”
陆闲缓缓仰起头。
古钟悬在黑暗中,随着夜风轻轻摆动。
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闲盯着古钟看了半晌,试探着问:“你在骂我?”
古钟没有回应。
“若不是骂我,我就继续吃了。”
“……不肖……”
陆闲点点头。
“看来是我。”
他拿起火把,沿着加固后的木梯登上二层,又顺着侧面的狭窄木梯爬向三层。
第三层的楼板腐朽得更加严重。陆闲每落下一脚,都要先确认木板是否承重。
走近以后,古钟显得越发巨大。
钟身刻着云鹤、山川与持剑人影,只是大部分已经被铜锈覆盖。那道裂缝从钟口一直延伸到半腰,最宽处足以塞进两根手指。
陆闲用衣袖擦去附近的灰。
“这样行了吗?”
“……左边……”
陆闲又擦了擦左边。
“……上面……”
陆闲抬头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钟顶。
“你若是嫌我擦得不好,可以自己转一圈。”
古钟嗡了一声。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风吹的。
陆闲搬来一张还算结实的旧木凳,踩上去继续擦拭。忙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让钟身上的图案显露出大半。
正面的持剑人影下方,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小字。
陆闲凑近辨认。
“归鹤门下,知进退,明生死。”
再往下,还有六个刻得格外深的大字。
打不过,先回来。
陆闲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归鹤宗这些年在东离荒名声一般。
别家宗门的祖训,大多是什么宁折不弯、剑心无悔。自家祖师倒是实在,连逃跑都提前写进了规矩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句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打不过还不回来,难道留在那里给人看坟?
“这是你身上的祖训?”陆闲问。
古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复发出模糊的声音。
“响……”
“再响……”
“最后……”
陆闲听了许久,勉强拼出它的意思。
“你想再响一次?”
古钟轻轻震动。
旁边立着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由锁链悬挂,木身已经开裂,前端包着一层发黑的旧铁。
陆闲握住撞木,试着向后拉了一点。
古钟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
“响……”
“响……”
“再响……”
陆闲没有立刻放手。
他举起火把,仔细查看那道裂缝,又绕到古钟后方,检查悬挂它的铁链。
情况比他预想中更加糟糕。
钟体内部已经布满细小暗裂,一旦用撞木正面撞击,钟声或许能够传出去,但整口古钟也会随之碎裂。上方铁链同样承受不住剧烈震动,古钟很可能当场掉下来。
陆闲松开撞木。
“不能撞。”
“……响……”
“你这一响,整座钟楼大概都得给你陪葬。”
“最后……”
“最后一次也不能把别人一起带走。”陆闲道,“你挂得高,不怕砸。下面睡觉的是我。”
古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无人……”
“……听……”
陆闲怔了一下。
夜风穿过钟楼,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明白,古钟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一声震动整座鹤回山的轰鸣。
它只是太久没有响过。
也太久没有人站在这里,听它响一次。
陆闲沉默片刻,转身下楼。
古钟没有再说话。
约莫一刻钟后,陆闲重新回到三层,手里多了一根手臂粗的旧木槌。木槌前端缠着几层从蓑衣上撕下来的软布,既能敲出声音,又不会产生过于猛烈的震动。
他避开古钟裂缝,选择钟身最厚的一处,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声音沉闷,却没有新的裂纹出现。
“先说好。”陆闲握住木槌,“只能轻轻敲一下。响不响得远,我不保证。”
古钟一动不动。
陆闲等了一会儿,抬起木槌。
“还有,这件事算在清理钟楼里面,不另外收钱。”
木槌落下。
咚——
声音并不洪亮。
比起主峰传讯钟的威严,它甚至显得有些苍老。钟声穿过空旷楼层,顺着雨夜缓缓荡开,刚离开钟楼便被风雨吞没大半。
但这一声很完整。
从起始到消散,没有破裂,也没有中断。
陆闲握着木槌,安静地站在古钟前。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鹤回山。
那时钟楼还没有荒废,古钟也不曾开裂。清晨钟响,弟子们从山道奔向练武场;傍晚钟响,外出之人披着夕阳归来。
无论走出多远,都有人在山上等他们回来。
眼前景象一闪而逝。
陆闲回过神时,古钟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它没有再骂人,也没有表示感谢。
钟身上的铜锈依旧,裂缝也没有消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闲却在那一声余韵中,隐约感受到一个方向。
钟楼西北。
穿过荒废药田,越过后山石壁,一直通向尚未开启的剑冢深处。
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又像有什么东西,已经等待了很久。
陆闲走到窗边,望向被夜色笼罩的后山。
雨幕深处,剑冢所在的山谷一片漆黑。
数息之后,一声细微剑鸣突然从那里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仿佛一柄又一柄沉睡多年的残剑,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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