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数十丈的残剑同时安静下来。
陆闲站在乱石堆中,右手按着腰间剑鞘,没急着离开。
这种安静持续了约莫十息。
第十一息,左侧泥土里一柄只剩剑柄的残剑小心翼翼地开口。
“走了吗?”
另一柄断剑颤了一下。
“还在。”
所有声音重新消失。
陆闲低头看向剑鞘。
老柴被塞在里面,只露出一截破旧握柄。它没有释放剑气,也没有显露什么惊人异象,甚至连身上的锈都没少半点。
可周围残剑对它的恐惧不像装出来的。
“你以前做过什么?”陆闲问。
“切菜。”
“什么菜能把剑吓成这样?”
“老夫刀法好。”
“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还记得刀法?”
“忘了不代表不会。”
陆闲握住老柴刀柄,将它从剑鞘里拔出来。
“那你演示一下。”
老柴沉默片刻。
“没有菜。”
陆闲指向旁边一株从石缝中长出的野草。
“先切这个。”
“老夫从不欺负弱小。”
“你是不是不会动?”
老柴不说话了。
陆闲用两根手指捏住刀柄,轻轻晃了晃。
老柴除了偶尔震动,确实无法自行移动。它能在体内亮起一点微光,也能抵抗试炼牌的抽取,却不能像传说中的飞剑一样腾空杀敌。
陆闲有些放心,又有些失望。
放心的是,这东西暂时伤不到自己。
失望的是,带着一块会说话的废铁走出剑冢,应该不能算得到灵剑认可。
想要晋升外门,至少得拔出一柄能够验明灵性的完整兵器。老柴现在连剑都不肯承认自己是,更不用说替他通过试炼。
“先说好。”陆闲道,“我带着你,不代表我要选你。”
“老夫也没选你。”
“那你从我剑鞘里出来。”
“此处湿冷。”
“你刚才在泥里埋了不知多少年。”
“老夫年纪大了,受不得寒。”
陆闲第一次见到这么讲究的菜刀。
他把老柴重新塞回剑鞘。
附近残剑见它被收起来,声音逐渐恢复。只是陆闲经过时,它们都会主动压低声音,等他走远才继续交谈。
“那东西怎么醒了?”
“谁挖的?”
“一个淬体境小子。”
“完了。”
“什么完了?”
“不记得了。”
陆闲放慢脚步,试图听清更多。
那些残剑却只记得对老柴的恐惧,不知道恐惧从何而来。就像有人从它们的记忆里挖走了一块,只留下空洞边缘。
试炼牌中的黑纹也有类似作用。
它抽走灵剑中的力量,或许也在抽走它们的记忆。
陆闲将木牌拿出来。
自从老柴进入剑鞘,黑纹便一直保持沉寂。木牌摸上去仍然冰冷,内部不再传出哭声。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吗?”他问。
老柴从剑鞘里探出一点声音。
“什么?”
“木牌。”
“不认识。”
“上面的黑纹呢?”
“不认识。”
“你到底认识什么?”
“青禾。”
话题又绕了回来。
陆闲沿山道向前,取出剑冢地图查看。
地图上标注了外围剑林、寒潭、断崖与几处供弟子休息的安全区域,却没有一个地方叫青禾。
剑冢本身只是一片封闭山谷。
青禾若是村庄,就不可能建在这种地方。
“你确定青禾是地名?”
“确定。”
“在哪个方向?”
老柴没有回应。
陆闲停在一处岔路前。
“左边还是右边?”
“……”
“前面?”
“……”
“总不能在地下。”
老柴忽然震了一下。
陆闲低头:“真在地下?”
“不知道。”
“你方才动了。”
“剑鞘太挤。”
陆闲觉得它并非完全不知道。
老柴的记忆残缺得厉害,但提到青禾时,它总会产生一些本能反应。只是那些反应被混乱记忆压住,连它自己也无法分辨。
陆闲收起地图,准备先去附近安全区域。
试炼共有七日,不必第一天便把所有事情弄明白。
他还需要找一柄完整灵剑,调查异常木牌,也要想办法联系苏照月。至于一个不知道在何处、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村庄,显然应该往后排。
“你要去哪?”老柴问。
“找住处。”
“青禾。”
“今日不去。”
“回家。”
“你连路都不知道。”
老柴在剑鞘里不断震动。
“青禾……”
“回去……”
“他们在等。”
它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混乱。
陆闲眼前仿佛闪过一片模糊雨幕。破旧屋檐、泥泞道路,还有几盏在风中摇晃的昏黄灯火,一闪便消失不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
什么都没有。
老柴仍在反复念叨。
“回家。”
“雨太大了。”
“别让他们等……”
陆闲按住剑鞘。
“别晃。”
老柴没有停下。
它的声音里没有先前的傲气,只剩一种无法掩饰的焦急。仿佛它已经在这片泥土里等了太久,一旦重新睡去,便永远也找不到那条路。
“行了。”陆闲道,“青禾若真在剑冢里,我帮你找。”
老柴安静下来。
“你答应了?”
“我只答应帮你找,没保证一定找得到。”
“找到以后,送我回去。”
“青禾若不太远,可以。”
“不能把我丢下。”
“只要你别半路涨价。”
“老夫一把刀,涨什么价?”
“那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剑冢中的风忽然停了。
陆闲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周围残剑依旧插在泥土中,远处也有弟子交谈,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
下一刻,一股灼热从右手掌心涌出。
陆闲闷哼一声。
老柴几乎同时发出痛苦震鸣。
一道灰色细线从刀柄钻出,缠上陆闲手腕。细线没有实体,却在皮肤下留下清晰痕迹,像一根烧热铁丝勒进血肉。
陆闲立刻松手。
老柴从剑鞘中滑落,掉在地上。
灰线没有断。
它一端连接着老柴,另一端已经没入陆闲手腕。
“你做了什么?”陆闲问。
“不是老夫。”
灰线继续蔓延。
陆闲体内气血自行运转,《小归元功》的灵力沿经脉冲向手腕。可他那点尚未真正凝成灵力的气息刚刚靠近,便被灰线轻易穿过。
没有阻挡,也没有冲突。
仿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于血肉之中。
陆闲拔出制式铁剑,向灰线斩去。
剑刃穿过,没有任何效果。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强。
一道形似火焰的灰色纹路缓缓浮现在皮肤上,顺着经脉向手臂延伸。
陆闲眼前骤然一黑。
耳边所有剑声、风声和人声同时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大雨。
冰冷雨水迎面砸来。
陆闲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土路上。
天色漆黑,远处燃烧着冲天火光。
道路两侧是低矮房屋,屋檐下挂着成串干菜和旧农具。一辆木车翻倒在泥水中,车轮仍在缓慢转动。
有座村庄正在燃烧。
陆闲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泥水被踩开,触感无比真实。
“有人吗?”
没有回答。
只有大雨落在屋瓦和火焰上的声音。
奇怪的是,那些火并未被雨水浇灭,反而沿着房梁不断蔓延。火光将夜空映成暗红,黑烟中不时闪过模糊人影。
陆闲向前走了几步。
路边躺着一柄断裂锄头。
断口沾血。
再往前,一扇院门敞开,门槛内倒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鲜血被雨水冲出院子,在泥地中拉出细长红线。
陆闲停住脚步。
前方火海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背着长剑,一身衣袍被鲜血染透。雨水顺着剑锋滑落,每落下一滴,都在地面溅开淡红水花。
陆闲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因为距离太远。
那张脸像是被人从眼前景象中硬生生抹去,只剩一团不断晃动的阴影。
血衣人身后,站着许多村民。
老人、妇人、孩子。
他们没有逃跑,只是隔着大雨,安静望向陆闲。
“你是谁?”陆闲问。
没有人回答。
血衣人抬起手中长剑。
剑刃指向陆闲。
火光骤然暴涨。
陆闲腰间传来熟悉震动。
老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
不再是锈迹斑斑的残兵,而是一柄完整长剑。剑身狭长,刃口映着火光,握柄末端悬着一枚古旧铜钱。
陆闲还没看清铜钱上的字,血衣人已经一剑斩下。
剑光穿过雨幕。
陆闲猛地睁开眼。
山谷、残剑与远处弟子重新出现在视线中。
他仍站在原地。
制式铁剑握在手中,剑刃停在自己手腕上方。老柴则掉在脚边,没有变成长剑,也没有悬挂铜钱。
刚才的一切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陆闲低头看向右手。
灰色纹路已经停止蔓延,最终形成一个十分模糊的火焰形状。
它没有继续发热,却也没有消失。
“你看见了什么?”老柴问。
“一座村庄。”
老柴剧烈一震。
“什么村庄?”
“正在下雨,也在着火。”
“青禾……”
老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恐惧。
“是青禾。”
陆闲捡起它。
握住刀柄时,灰色纹路再次传来细微灼痛。
“刚才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手上?”
“不知道。”
“怎么去掉?”
老柴沉默。
陆闲深吸一口气。
“你最好换一个答案。”
“老夫真的不知道。”老柴道,“以前没有人答应过我。”
这句话让陆闲动作一顿。
“什么叫没有人答应过你?”
“他们听不见。”
老柴的声音低了下来。
“只有你。”
陆闲看着手腕上的灰纹。
他开始明白,自己刚才答应的或许不是一件能够随时反悔的小事。
从他说出“帮你找”的那一刻起,某种看不见的联系便已经形成。
它不在乎陆闲是否知道青禾在哪里,也不在乎他有没有能力抵达。
承诺已经说出口。
剩下的,只有做到或者做不到。
“如果我不去呢?”陆闲问。
老柴没有立即回答。
手腕灰纹忽然收紧。
陆闲眼前再次闪过火海,耳边也响起许多混乱声音。
哭泣、惨叫、兵器碰撞。
还有一个孩子在不断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
幻象转瞬消失。
陆闲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老柴低声道:“他们会一直等。”
“我问的是我会怎样。”
“不知道。”
“你能不能记得一点有用的东西?”
“你会梦见他们。”
老柴停顿片刻。
“梦见多久,老夫也不知道。”
陆闲按住手腕。
只是短短一瞬,他已经感受到那座燃烧村庄中的痛苦。如果每次入睡都会重新经历一次,别说完成七日试炼,他可能连第二天都撑不过去。
“去青禾的路在哪里?”
老柴再次尝试回忆。
暗红微光从它体内亮起,与陆闲手腕上的灰纹产生呼应。
这一次,陆闲隐约感受到一个方向。
剑冢更深处。
不在地图标记的外围区域,也不在寒潭和断崖,而是继续向地下延伸。
那个方向靠近红色石碑后的禁区。
“路还没开。”老柴道。
“什么时候开?”
“钟响了。”
“什么钟?”
“归来的钟。”
陆闲想起废钟楼中那声微弱钟鸣。
或许从他敲响古钟开始,某条已经封闭多年的道路便在逐渐苏醒。
老柴继续道:“只能开七日。”
“为什么是七日?”
“剑冢开七日。”
陆闲低头看向试炼地图。
剑冢开启时间与青禾道路出现时间完全相同,显然不是巧合。
“第七日以后呢?”
“门会关。”
“下次什么时候出现?”
“不知道。”
老柴停顿一下。
“也许再等三千年。”
陆闲觉得手腕上的灰纹突然沉重许多。
三千年。
如果老柴所说是真的,这七日就是唯一机会。
他本来只想通过试炼晋升外门,换一个不漏雨的住处。
现在不但多了一枚会哭的木牌,还接下了一柄破菜刀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麻烦。
陆闲收起地图,将老柴重新插入剑鞘。
他没有立刻前往禁区。
以淬体六重修为独自闯入宗门明令禁止的区域,不叫守诺,叫主动给青禾增加一个需要等待的人。
他需要苏照月的帮助,也需要先弄清手腕灰纹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断剑折断时那句“他又开始收剑了”,说明剑冢里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行动。
陆闲转身走向寒潭方向。
刚迈出一步,腰间试炼木牌忽然自行亮起。
黑色纹路从木牌背面蔓延,在原本空白的剑冢地图上投下一条细长黑线。
黑线从陆闲所在位置出发,一路穿过剑林、寒潭和断崖。
最后停在红色石碑之后。
黑线尽头,缓缓浮现出两个古老小字。
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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