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开始收剑了。”
断剑说完这句话,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陆闲蹲在黑色岩石前,没有立刻触碰剑身。
周围弟子越聚越多。
“好端端的灵剑,怎么突然断了?”
“是不是拔剑方法不对?”
“他都没碰到,怎么可能是拔断的?”
“方才至少也是灵阶上品,可惜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陆闲却在那些声音之外,听见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沙沙。
像有一缕看不见的细线,拖着某种东西从岩石下方缓缓爬过。
他低头看向断剑。
一丝灰色气息从断口溢出,沿着岩石底部那道暗纹流向东侧乱石堆。
腰间试炼木牌仍在发热。
木牌中的细碎呜咽与灰气流动方向完全相同。
陆闲起身追了过去。
“陆闲。”
苏照月挡在他面前。
“先别动。”
她蹲下检查断剑,指尖没有直接接触剑身,只以一缕灵力探入断口。
灵力刚刚靠近,断剑内部便闪过一点黑光。
苏照月立刻收手。
“里面的剑意被抽空了。”
陆闲低声道:“我听见它说,有人在收剑。”
苏照月抬眼看他。
这是陆闲第一次主动告诉她,自己能听见兵器说话。
“像祖堂壁画中的声音?”
“不太一样。”陆闲道,“这里每一柄剑都能说话。”
苏照月看向四周。
山谷安静,只有弟子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剑鸣。
“每一柄?”
“差不多。”
“它们在说什么?”
陆闲听了一会儿。
左侧那柄华丽长剑还在挑选手好看的主人;重剑依旧坚持自己轻若无物;更远处有两柄断剑因为谁先断的问题吵了起来。
“主要在互相揭短。”
苏照月沉默片刻。
她大概想象过很多种剑冢传承,却没想过万剑沉眠多年,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吵架。
“你的木牌还在变化吗?”
陆闲取出木牌。
黑纹正泛着极淡微光,一端指向赵怀印所在的剑冢入口,另一端则延伸向东侧乱石。
苏照月拿出自己的木牌与它并排对比。
她的木牌毫无反应。
“现在回去找赵执事,只会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异常。”苏照月道,“但继续带着它,也很危险。”
陆闲点头:“我准备先看看它想把东西送去哪里。”
“可能是陷阱。”
“所以我没邀请师姐一起去。”
苏照月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怕被你连累。”
“我知道。”
“只是我有自己的试炼目标。”
“明白。”
“若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立刻捏碎木牌。”
陆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色木牌。
“这个可能捏不碎。”
苏照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白色玉符,抛给他。
“传讯符,只能使用一次。注入灵力后,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陆闲接住玉符。
“师姐不是要去寒潭?”
“寒潭离这里不算太远。”
“按谁的方向?”
苏照月转身离开。
陆闲目送她走出一段距离。
这次确实是寒潭方向。
至少地图上是。
周围弟子的注意力仍停留在折断的灵剑上。有人试着用布包住断剑,准备带回宗门换取补偿,却发现剑身已经彻底失去灵性,与废铁没有区别。
陆闲顺着灰气流动的方向来到乱石堆前。
沙沙声已经消失。
木牌上的黑纹也重新暗淡下去。
乱石堆中插着十几柄残剑,大多只剩半截,表面锈蚀严重。它们的声音十分微弱,反复念叨着主人、战斗和一些早已无人知晓的地名。
陆闲逐一听过去,没有发现方才那缕灰气。
他正准备换个方向,脚下忽然传来一句含糊咒骂。
“踩……”
“什么?”
“踩脸了……”
陆闲低头。
靴子下面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扁平石头。
他向旁边挪开一步。
“谁?”
“上面……”
“石头下面?”
“不是……”
“那在哪里?”
“你脚……”
陆闲重新看向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
乱石缝隙中露出一小截暗褐色物体,上面缠着腐烂布条,看形状像某种兵器的握柄。
他蹲下来,拨开周围碎石。
暗褐色握柄下方埋着一柄残兵。
这东西长约两尺,只剩大半截剑身,前端断得参差不齐。表面布满暗红锈迹,连剑刃都已经看不清楚。
若不是有个握柄,它和一块长条废铁没有太大区别。
陆闲伸手握住刀柄。
残兵猛地震了一下。
“放手!”
这次声音清楚许多。
虽然依旧沙哑,却比旧水缸和破钟更加完整。
陆闲没有放手。
“你刚才说我踩你脸了?”
“踩的是老夫的身子!”
“那你最好说清楚。”
“有区别吗?”
“一个赔礼,一个赔钱。”
残兵被噎得安静片刻。
“先把老夫挖出去。”
陆闲拨开周围泥土,试着向上拔了拔。
没拔动。
它埋得很深,周围还压着几块黑色岩石。陆闲放下制式铁剑,用砍柴短刀一点点清理泥土。
挖了约一炷香,他才看见残兵全貌。
剑身比想象中更宽,靠近握柄的位置隐约呈现弧形。只是断口和锈迹太多,已经无法辨认原本形状。
“你也是剑冢里的灵剑?”陆闲问。
“不是。”
“刀?”
“算你有点眼力。”
陆闲用手抹去表面泥土。
“柴刀?”
残兵又震了一下。
“菜刀!”
它说得斩钉截铁。
陆闲看了看它两尺多长的残身。
“谁家用这么长的菜刀?”
“以前没这么长。”
“后来呢?”
“忘了。”
“你为什么埋在剑冢?”
“忘了。”
“叫什么?”
“也忘了。”
陆闲停下挖掘动作。
“你除了自己是菜刀,还记得什么?”
残兵沉默了很久。
“切过萝卜。”
“还有呢?”
“砍过人。”
陆闲点点头。
“你们家的萝卜应该不太听话。”
残兵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它似乎在努力回忆,剑身不断发出细微震动。每一次震动,表面锈迹都会落下一点。
“雨……”
“很大的雨。”
“有人让我等。”
“等谁?”
“忘了。”
“等在哪里?”
残兵的声音停顿下来。
许久,它才说出两个字。
“青禾。”
陆闲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青禾是什么?人名,地名,还是一种萝卜?”
残兵没有回答。
陆闲继续向下挖。
最下方的断口卡在两块岩石之间。他将周围泥土全部清开,又借用制式铁剑撬动岩石,才终于把它拔出来。
残兵离开泥土的一瞬间,附近插在乱石中的十几柄断剑同时震动。
“它醒了……”
“回来了……”
“杀……”
“别让它……”
声音杂乱而恐惧。
陆闲还没来得及听清,所有残剑便一同沉寂下去。
他手中的残兵也变得十分安静。
“它们好像认识你。”
“不认识。”
“它们很怕你。”
“老夫以前可能比较锋利。”
陆闲看了一眼它满身锈迹、连刃都没有的模样。
“看得出来。”
残兵似乎没有听出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陆闲从包袱中取出一块旧布,将剑身上的泥土和碎锈简单擦去。擦到握柄附近时,他发现那里有一道被锈迹覆盖的浅槽。
像是曾经藏着什么东西。
他正准备仔细查看,腰间试炼木牌突然再次发热。
黑色纹路浮现,沿着木牌边缘不断闪烁。
地底深处传来极轻的吸扯力量。
残兵表面也溢出一缕灰气,朝着黑纹所在方向飘去。
“又来了。”陆闲低声道。
他立刻将试炼木牌取下,扔到三步之外。
灰气仍在向木牌移动。
陆闲拔出制式铁剑,将剑鞘压在木牌上方。两件带有阵纹的物品互相接触,黑纹短暂混乱,吸力也随之减弱。
残兵突然发出一声冷哼。
紧接着,一点暗红微光从它体内亮起。
尚未飘远的灰气猛地倒卷,重新回到剑身。试炼木牌上的黑色纹路仿佛被烫到,迅速暗淡下去。
陆闲看着手中的残兵。
“你能抵抗那种力量?”
“什么力量?”
“刚才有人想把你吸走。”
“谁敢吸老夫?”
“你没感觉到?”
“老夫刚睡醒。”
陆闲越发确定,这柄残兵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
它能说话,拥有远比普通残剑清晰的意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何会被埋在剑冢。
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是一把菜刀。
陆闲捡回试炼木牌。
木牌暂时恢复平静,黑纹却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他本该立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检查木牌。
但手中的残兵仍在反复念叨那两个字。
“青禾……”
“回去……”
“要回去……”
它的声音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仿佛记忆深处有一条被大雨淹没的路,无论过去多少年,依旧找不到尽头。
“你想回青禾?”陆闲问。
残兵没有正面回答。
“雨太大了。”
“门关了。”
“他们还在等……”
陆闲皱起眉。
这不是普通器灵应该有的反应。
它说起青禾时,声音中的疲惫与祖堂壁画那声“还没到家”几乎一模一样。
陆闲重新看向残兵。
“壁画上的断剑,是你?”
“什么壁画?”
“归鹤宗旧祖堂。一个人背着你,正离开战场。”
残兵努力回忆,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不记得。”
“那你认识鹤无归?”
“不记得。”
“裴青禾?”
“谁?”
“我随便猜的。”
残兵骂了一句。
它骂人的语气与破钟不同。
破钟骂人带着一种年老物件看晚辈不顺眼的古板,这柄残兵则更加直接,显然不是第一次开口。
陆闲觉得总叫它“残兵”不方便。
“既然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
“不必,老夫肯定有名。”
“你记得吗?”
残兵沉默。
“你原本是菜刀,后来又像柴刀。”陆闲想了想,“就叫老柴吧。”
“老夫不是柴刀。”
“老菜?”
“老柴就老柴。”
它答应得很快。
显然比起被叫“老菜”,柴刀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陆闲将老柴横放在膝上,又检查了一遍握柄浅槽。
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圈铜锈。
“这里以前藏过东西。”
老柴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什么?”
“青禾。”
“除了青禾?”
“雨。”
“除了雨?”
老柴安静很久,忽然道:“你。”
陆闲一怔。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说我?”
老柴表面那点暗红微光缓缓移动,仿佛在打量陆闲。
“味道……”
“什么味道?”
陆闲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进剑冢前换过衣服,不算太脏。
“熟悉。”老柴道。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我。”
“不是你。”
“那是谁?”
老柴的声音再次出现混乱。
“有人……”
“拿过我……”
“姓陆……”
陆闲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
“叫什么?”
老柴沉默片刻。
“不记得。”
陆闲握紧刀柄。
“你怎么知道他姓陆?”
“他自己说过。”
“什么时候?”
“下雨……”
“多少年前?”
“忘了。”
老柴晃了晃,像是不耐烦继续回想。
片刻后,它又补充了一句。
“你身上,有你爹留下的味道。”
乱石堆周围很安静。
陆闲低头看着这柄锈迹斑斑的残兵,许久没有说话。
旧水缸也提到过十五年前的姓陆之人。
现在,一柄埋藏在剑冢深处、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断刀,又说自己曾被一个姓陆的人拿过。
或许只是巧合。
姓陆的人虽然不算多,却也不止他们父子。
但陆闲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这一切简单当成幻觉。
“你想去哪?”他问。
老柴的声音低了下来。
“回家。”
“青禾?”
“嗯。”
“青禾在哪里?”
“不记得。”
陆闲觉得这把刀提出的要求十分完整。
想回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家,找一群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
这比修屋顶麻烦多了。
他站起身,将老柴插进制式铁剑的剑鞘。剑鞘原本为三尺铁剑打造,装下老柴后空出大半,怎么看都不合适。
老柴在里面晃了两下。
“这是什么破鞘?”
“借来的。”陆闲道,“弄坏要赔钱,别乱动。”
“老夫以前的鞘呢?”
“菜刀也有剑鞘?”
老柴再次安静下来。
陆闲背起制式铁剑,将装着老柴的剑鞘挂在腰间。
就在剑鞘扣紧的一瞬间,乱石堆附近所有低语同时消失。
那些原本还在争吵、哭泣和回忆往事的残剑,像是感应到了某种沉睡归来的东西,一柄接一柄安静下去。
片刻之后,方圆数十丈内,再也听不见一道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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