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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oothbrush You Left at My Place, Do You Still Want It?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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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Toothbrush You Left at My Place, Do You Still Wan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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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午后的太阳,烫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层摇晃的虚影,空气里粘着化不开的湿热,闷得人喘不过气。元一推开那家日料店木门时,冷气夹着三文鱼和酱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激得他裸露的手臂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林溪坐在最里面靠窗的卡座,穿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瘦削伶仃的手腕。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脖颈上。她没玩手机,只是侧脸看着窗外街上被热浪扭曲的人影车流,面前的玄米茶一口没动,热气早就散了。

和两周前她约他时一样的位置。只不过那天她哭得厉害,眼泪断了线似的掉进味噌汤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哽着声音反复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工作太累了,每天睁眼就是KPI,闭眼还是报表,我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

元一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木椅腿刮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溪转过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又哭过。看到他,她牵了牵嘴角,想笑,没成功,最后只化作一个很淡的表情,像湖面被风吹起的一点涟漪,很快就没了。

“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元一应了声,拿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点口红,很淡的豆沙色,衬得她脸色更苍白。分手时,他把她留在自己那儿的东西——一个保温杯、几本书、一把备用钥匙、还有几件随手放的T恤,用纸箱装了,叫了同城快递送到她公司。她收到后,只在微信上回了两个字:“谢谢。”再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上周她突然发来一个定位,问:“周五晚上,有空吃个饭吗?”

那顿饭她一直在哭,元一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递张纸巾。结束时她说:“对不起,不该找你,我就是…有点熬不住了。”他说没关系。心里却有个地方,被那眼泪泡得又酸又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妄想。

这周,他鬼使神差地,也订了这家店,发了消息给她。她隔了快一小时才回:“好。”

点完单,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隔壁桌情侣的低声笑语和烤炉上肉片滋滋的轻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

“最近…还加班吗?”元一打破沉默,问了个最安全的问题。

“老样子。”林溪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海草,那点翠绿被她搅得凌乱不堪,“项目收尾,每天差不多还是十来个小时,脑子停不下来。回到家,对着空屋子,又觉得…静得吓人。”

她抬起眼看他,眼底有疲惫的红血丝,还有更深处一些元一看不懂的混乱。“元一,我有时候觉得,人一辈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天。我现在每天一睁眼,就像被人按着头在深水里潜泳,喘不上气,也看不到岸。我只能想,今天,眼下,做什么能让我稍微喘口气,稍微…开心那么一点点。”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元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认识林溪五年,在一起三年,她一直是要强的,有主见的,甚至有点倔。很少见她这样,把迷茫和脆弱摊开得如此彻底。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分手是他提的,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之后,***早已模糊,只记得最后两人都精疲力竭,像两只斗兽,把对方伤得鲜血淋漓,也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他说了重话,她说“好,如你所愿”。

“不是看日出看星星,去学烘焙学潜水,能让你开心点?”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林溪摇摇头,目光垂下去,盯着茶杯边缘一处细小的釉裂。“试过。没用。热闹是别人的,孤独是自己的。越热闹,回来的时候…越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上周…约你吃饭,也是。哭了一场,当时好像好受点,回去又一样。”

元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他想起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回到家,把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床头柜上的合照、冰箱上一起旅行的拍立得、她喜欢的那个蠢萌蠢萌的盆栽、甚至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空瓶,全都收进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手有点抖,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地疼,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自虐的快意,仿佛扔掉这些,就能把过去三年也一并切割干净。他甚至还清空了手机里所有关于她的照片,云端的备份也没留。做这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决绝。

可现在,看着对面这个苍白憔悴、眼里盛满迷茫和无措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建立起来的那点“冷静”和“决绝”,像被潮水浸泡的沙堡,正在无声地坍塌。

“林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是不是…我以前,没和你好好计划过未来?没好好和你规划过以后的日子?”

林溪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混乱和痛苦。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元一继续说下去,像是不吐不快:“你也知道,我们俩,物质上都没什么问题。房子,车子,工作…这些硬条件,我们谁都不缺。这世界上那么多人,结婚和感情,有时候就是两回事。想找一个三观合拍、性格合适、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认同,或者松动。但林溪只是看着他,眼圈迅速红透,泪水无声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不肯掉下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抬手用力抹了下眼睛,把那些水汽狠狠擦掉。

“元一,”她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有种冰冷的穿透力,“如果只是看物质条件,你当初,就不会选择我。我也不会…选择你。”

元一心里一震。

“我知道,你对我好。世界上…可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了。”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内心…某些地方,步调也许是一致的。我也知道,你大概…是那个最适合和我结婚的人。”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滚落一颗,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条湿亮的痕迹,“我也害怕。我恐惧结婚。不是恐惧你,是恐惧…婚姻本身。两个家庭,无数琐事,责任,承诺…想想就觉得麻烦,觉得…窒息。人一辈子就两万多天,元一,我现在的状态,只想,也只能,让自己…活下去。开心一天,算一天。真的,就这点念想了。”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元一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又被捞出来放在炭火上烤。冷热交加,疼得他指尖发麻。最适合结婚的人。恐惧婚姻。活下去,开心一天算一天。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他想起过去三年,他们不是没有憧憬过未来,在依偎的沙发里,在旅行途中的星空下,也玩笑般地说过以后房子怎么装修,孩子叫什么名字。可那些话,轻飘飘的,像阳光下飞舞的尘埃,从没真正落在实地上。是他没给过她安全感吗?还是她心里,早就筑起了一座他从未真正进入过的堡垒?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像一种具有实质的胶质,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直到服务生端上菜品,碗碟轻碰的脆响才暂时打破了凝滞。

“照片,”林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面前的鳗鱼饭上,没有看他,“都删了吧?”

元一顿了一下,“嗯。删了。”

“车里的…那些小东西,也扔了?”她又问,声音更轻,像一片羽毛。

“嗯。一样。”元一回答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他记得,他车里曾有一个小小的储物盒,放着她的备用皮筋、一只她忘在那里的口红、几颗她爱吃的糖,还有他们第一次短途旅行时,在高速服务区买的一个丑萌的陶瓷挂件。分手后,他一股脑全扔进了加油站旁边的垃圾桶。

林溪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鳗鱼,却没有送进嘴里,只是用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雪白的米饭,把它弄得一团糟。

“我没删。”她忽然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元一抬起头。

“删了,我心里也不会开心。”她继续说,依旧没有看他,“我现在,只能做让自己开心的事。留着,看着,哪怕心里难受…也比删了,空落落的好。”

元一想起前几天,他点开很久不用的抖音,推荐流里,鬼使神差地出现了她的账号。他点进去,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的工作分享。他往下滑,滑过那些分手后的内容,然后,就看到了一年多前,她拍的那些视频。有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煮泡面的背影,有他抱着朋友家的狗笑得像个傻子的侧脸,有他们一起去海边,她镜头晃动,拍下他奔向海浪时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她带笑的画外音:“看,那个傻子!”

那些视频,她都没删。设置成了“好友可见”还是根本没设权限?他不知道。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退了出来,心跳得厉害,像做贼一样。

“我看到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你抖音上,以前拍的…那些,也没删。”

林溪戳米饭的动作停住了。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复杂难辨,有讶异,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淡漠覆盖。“哦。”她又只是应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认真地吃那碗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鳗鱼饭。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什么有实质意义的话。元一问她工作上的事,她简短答几句。她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也含糊带过。像两个最普通的旧相识,进行着最浮于表面的寒暄。只有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无形的张力,和彼此偶尔视线相撞又迅速闪开的瞬间,泄露着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结账时,两人几乎同时拿出了手机。元一手快一步扫了码。“上次是你请的。”他说。

林溪没争,默默收回了手机。

走出餐厅,外面湿热的风涌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和尘土气。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身后。

“去旁边…逛逛?”元一看着马路对面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精品生活馆,以前他们常去。林溪喜欢在里面淘一些稀奇古怪又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

林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店里冷气开得足,音乐舒缓。他们像过去很多个周末的傍晚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货架之间。林溪在一个摆满各式杯子的架子前停了很久,拿起一个胖乎乎的、画着简笔笑脸的陶瓷杯看了看,又轻轻放下。走到文具区,她拿起一板印着蠢萌动物图案的冰箱贴,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元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脖颈,瘦削的肩线,心里那点空洞的疼痛又弥漫开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打算买。元一却在路过一个摆着香薰蜡烛和创意小摆件的角落时,拿起了一个黄铜材质的、造型简洁的星球仪摆件,一个歪着头打瞌睡的陶瓷小猫,还有一个木质的、可以旋转的迷你八音盒,上了发条,叮叮咚咚地奏出一段简单的、不知名的旋律。

“拿着。”他把三样小东西塞到林溪手里。

林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星球和温润的陶瓷小猫,没说话,也没拒绝。

付了款,走出店门,华灯初上。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里拎着那个印着店名的小纸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不知情的人看过来,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对饭后散步的寻常情侣,或许刚逛了街,买了点无足轻重但让人心情愉悦的小东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走向回家的路。

元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中间那几个月痛苦的分离、决绝的删除、刻意的遗忘,都不曾存在。他们只是像从前一样,度过了一个平常的周末傍晚。

走上一座小石桥时,晚风大了些,吹乱了林溪额前的头发。她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小纸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抬起空出来的右手,轻轻搭在了元一左侧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只是走得累了,随手一扶。

但元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股细微的电流从那触碰的地方窜起,瞬间流遍全身。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晚风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去覆上她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上。

指尖刚刚碰到她微温的手背皮肤——

林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迅速而果断地抽了回去,重新垂在了身侧。速度快得让元一的手僵在半空,只抓住了一掌空虚无着的、微凉的晚风。

他侧过头看她。林溪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与亲近,仿佛只是元一的错觉。

那点刚刚升腾起的、虚幻的暖意,唰地一下凉透了。元一默默地放下手,插回裤兜里,指尖在布料底下用力蜷缩起来,掐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毒药。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蹦进他的脑海。是,这感觉就像饮鸩止渴。明知道有毒,明知道是虚幻的温暖,是裹着糖霜的玻璃渣,却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去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慰藉。他能同时感受到她的“好”——约他吃饭,对他哭诉,收下他买的小玩意,甚至刚才那一瞬间无意识的靠近;也能清晰地接收到她的“冷”——刻意的距离,抽回的手,眼底挥之不去的疏离和挣扎。

这算什么?分手后的余温?彼此孤独的临时慰藉?还是一种隐秘的、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的报复或试探?他的道德感在质问,他的理智在嘲笑,可他的情感,他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却还在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甚至是虚伪的暖意而悸动、疼痛。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元一住的小区门口。往常,他会送她到地铁站,或者打车看她上车。今天,谁也没提。

“我骑个车就回去了。”元一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共享单车停放点。

林溪也停下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小纸袋。她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停在一旁的白色电动车边,开锁,长腿一跨坐了上去,然后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

“不用送,就几步路。”元一摆手。

林溪没动,只是看着他。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路灯在她眼里落下细碎的光点,也照出她眉宇间那股不容拒绝的执拗。这神情元一太熟悉了,过去她坚持什么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看着他,不说话,但意思明确。

元一败下阵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放弃了坚持。他走过去,侧身坐上她电动车狭小的后座。座位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有些局促,腿需要微微曲着。车身因为他上去而轻轻晃了晃。

“坐稳。”林溪低声说了两个字,拧动把手。

电动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夏夜的风迎面扑来,比步行时迅疾得多,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身上,却莫名有种凛冽的错觉,像薄薄的刀片刮过皮肤。元一双手虚虚地扶着她座位后面的金属架,身体下意识地后仰,避免与她有更多的接触。他能看到她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的发丝,看到她单薄的、挺直的脊背。距离这么近,却又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沉默在风里流淌,只有电动车电机低微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轻响。城市的霓虹在身侧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车子在元一租住的楼栋下停稳。元一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

林溪也从车上下来,却没立刻离开。她从电动车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不大的、印着药房logo的白色塑料袋,递给他。

“给。”

元一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常见的胃药,还有一小盒冲剂。他胃不好,是老毛病,工作忙起来饮食不规律或者压力大时容易犯。以前在一起时,她总会在他包里塞一盒,也会在他喊胃不舒服时,默默去烧水冲药。

“你这几天……”林溪顿了顿,移开视线,看着旁边花坛里黑黢黢的灌木丛,“我车上蓝牙,连手机听歌……歌单,还是你以前用的那个。我懒得换,就…一直在听。”

元一捏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记得那个歌单,是他俩一起建的,杂七杂八,有他喜欢的摇滚,有她爱听的民谣,还有一些两人都觉得不错的电影原声。开车时,或是在家做家务时,就随机播放那个列表。分手后,他立刻删了那个歌单,换了新的。他以为她也会。原来没有。她不仅留着那些视频,还留着这个歌单,每天都在听。

心里那潭冰火交织的湖水,又被人投入了一块巨石,波澜骤起,五味杂陈。

“谢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林溪应了一声,重新看向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但表情却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淡。“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放我那儿的牙刷,还在我卫生间里。还有你偶尔过来住,留下的几件衣服,一点杂物,我都收在一个袋子里了。你哪天…有空,来拿一下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元一却觉得,这话比任何刻意的冷漠或指责都更让人难受。它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那点残留的、不堪一击的联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不畅。元一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轻佻的、满不在乎的神情。

“不用了。”他说,声音有点硬,“你要么自己扔了,要么就留着。说不定哪天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流落街头,还得去你那儿蹭住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玩笑的意味,底下却全是嶙峋的试探和自嘲。

林溪明显愣了一下,看着他,随即很快地摆摆手,幅度有点大,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仓促。“不用不用,”她连声说,语气有些急,“你还是拿走吧,放我那儿…占地方。”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元一听清了。心里那点微弱的、可笑的火苗,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行。”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淡,“那下次吧。下次…你再约我出来吃饭,可得加钱请我了。我这陪聊、陪吃、陪逛的,三陪服务,不能总做慈善。”

这话说得更混不吝了。林溪看着他,眼神复杂地闪了闪,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没问题。”她说。

然后,她没再停留,干脆地转身,重新骑上那辆白色的电动车。拧动把手,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区拐角。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尾灯的红光残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她身上传来的淡香。

元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胃药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楼道的声控灯因为他长久的静止而熄灭,他整个人陷在昏暗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刚才那顿饭,那些对话,那个轻触即离的手,电动车后座凛冽的风,她留下的歌单,她执意要还的牙刷和杂物……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交织成一张混乱的、带着倒刺的网,把他缠裹其中,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慰藉吗?有的。看到她因为自己而情绪波动,听到她说“最适合结婚”,收到她买的胃药,知道她还留着过去的痕迹……这些瞬间,确实可悲地抚慰了他分手后某些难以言说的挫败和空虚。

但痛苦更甚。她的抽离,她的恐惧,她的“占地方”,她眼中清晰的界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一切都已经不同了。过去的亲密无间是真的,现在的隔阂疏离也是真的。他们像两个在冰冷海水中即将溺毙的人,本能地想要靠近彼此汲取一点温暖,可刚一触碰,就被对方身上同样的寒意和挣扎刺伤,于是只能仓惶退开,在绝望的孤独中继续沉浮。

这场陪伴是为了什么?是旧情难忘?是不甘心?是习惯使然?还是仅仅因为,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只有对方曾真正踏足过自己内心最荒芜的角落,知晓彼此最不堪的脆弱,于是成了唯一可以短暂停靠、舔舐伤口的孤岛?哪怕这座岛屿本身,也已遍布裂痕,随时可能崩塌。

抑或,更不堪地,是源于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看,她还在为我流泪,还在听我喜欢的歌,还留着我的东西。证明自己并非一败涂地,证明那段感情并非毫无痕迹。用这种残存的、扭曲的牵绊,来安慰彼此深入骨髓的孤独,和面对庞大世界与漫长时间时,那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恐惧?

元一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还有无尽的、冰冷的迷茫。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浓雾隧道里,看不见光,也回不了头。

声控灯又因为他沉重的呼吸而亮起,昏黄的光笼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轻飘飘的、装着胃药的塑料袋,然后抬手,把它连同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慰藉,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落入空荡桶底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沉重而孤独。

元一在楼道里那声清晰的、塑料落入垃圾桶的轻响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卷着垃圾桶里隔夜泡面汤的酸腐气,和他刚才扔进去的药袋子崭新塑料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其实有点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那种,黏稠的,甩不脱的恶心。对自己,也对今晚这场荒唐的、饮鸩止渴的会面。

他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撞出回响,又沉闷地弹回来,像敲在他太阳穴上。摸出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门开了,一股被白日太阳烘烤过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没开灯,踢掉鞋子,径直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

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霓虹灯牌,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无声地流淌。他睁着眼,看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林溪的样子。她红着的眼眶,戳着鳗鱼饭的筷子尖,她说“只能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她搭上他肩头又迅速抽回的手,她骑在电动车上单薄挺直的背,她说“占地方”时轻轻别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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