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辆白色电动车。他记得那是他们刚工作没多久时一起买的,她挑的款式,他付的钱。后座本来有个黑色的软垫,是她后来自己加装的,说坐着舒服点。那个垫子还在吗?刚才他坐上去的时候,好像没注意到。是拆了,还是旧了,脏了,扔了?
他猛地坐起身,在黑暗里喘了两口气,像条离水的鱼。然后摸过扔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眼睛一疼。解锁,点开微信。和她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他问她“周五晚上有空吗?”,她隔了很久回的那个“好”。往上翻,是更久之前,分手后她唯一主动发来的那句“谢谢”,再往上,就是分手前那些激烈的、伤人的、最后归于死寂的对话了。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发点什么。问“到家了吗?”,或者“胃药谢谢”,又或者干脆问“那个垫子呢?”。打了几个字,又飞快地删掉。最后,他只发出去两个字,没头没尾:
「歌单。」
发送成功。屏幕上出现一个灰色的、小小的气泡。
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傻逼。矫情,又卑劣。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索取某种证明。证明她刚才那句“一直听”是真的,证明那些过往的痕迹,不止他一个人在反复摩挲、难以割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没有任何回复。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时,屏幕亮了。
不是微信。是抖音的推送。一条新消息。
他心脏没来由地一跳,点开。
是林溪。她分享过来一个视频。不是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景延时摄影,城市灯火流转变幻,配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分享动作。
但元一认得那首歌。是他们那个共享歌单里,他添加的为数不多的纯音乐之一,一个日本作曲家的作品,叫《Rain》,旋律很简单,有点忧伤,又带点释然。以前他压力大睡不着的时候,会单曲循环。
她分享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回答他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歌单”?还是只是随手一划,觉得不错,就分享了?又或者,是某种更隐晦的回应?
他点进她的主页。那个曾经全是他们生活碎片、后来变成工作分享和零星自拍的账号。最新一条就是刚刚分享的那个夜景。再往下,是那些他前几天看到过的、一年多前的视频。他上次只是匆匆一瞥就退出,这次,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其中一个。
是他生日那天。她偷拍的。镜头有点晃,背景是他们租的第一个小公寓,桌上摆着一个丑丑的、奶油涂抹不均的蛋糕,插着数字蜡烛。他戴着滑稽的生日帽,正闭着眼许愿,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然后他睁开眼,笑着吹灭蜡烛,她在一旁笑着喊:“快说,许的什么愿?” 他扭过头,对着镜头,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眼睛亮亮的,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伸手过来抹掉他脸上的奶油,画面一阵晃动,最后定格在他带着笑、略显无奈地看着镜头的表情上。
视频很短,十几秒。背景音是他们俩的笑声,还有她带着嗔怪的声音:“笨蛋。”
元一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容明亮、眼神温软的自己,觉得异常陌生。那是他吗?那个会因为一个粗糙的蛋糕、一顶可笑的帽子、身边人一句“笨蛋”就笑得毫无阴霾的男人?
他退出视频,手指无意识地下滑。又看到一个。是在海边,她举着手机自拍,他像个大号挂件一样从后面搂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发顶,对着镜头做鬼脸。海风很大,吹得两人头发都乱糟糟的,背景是蔚蓝的海和翻滚的白色浪花。她笑骂:“重死了,走开!” 他赖着不动,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对着镜头喊:“看,我捞到一只美人鱼!”
再下一个,是他系着那条可笑的小熊围裙,在厨房对着锅里翻滚的泡面如临大敌,她在旁边配音:“元大厨首次挑战五星级泡面,让我们拭目以待……”
一个个视频滑过去。有搞怪的,有温馨的,有平淡日常的。每一个里面,他都在笑,或者她在笑,或者两个人一起笑。那些笑声穿过时间的屏障,透过手机小小的扬声器,在寂静的、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像是自虐般,一个接一个地看着。看他们一起去过的夜市,看他们养过又送走的那只小猫,看他们挤在沙发里看无聊综艺,看他趴在地板上拼一个巨大的拼图,她在旁边捣乱……
原来,他们有过那么多快乐的瞬间。多到此刻回忆起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窒息。
可是,然后呢?
然后是无休止的争吵。为了周末去看哪场电影,为了谁该去交水电费,为了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冰冷的饭菜,为了她父母隐晦的催婚暗示,为了他某个女同事发来的、语气略显亲昵的工作短信,为了她越来越频繁的沉默和突然爆发的眼泪……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细节,像白蚁一样,悄无声息地啃噬着最初的美好,直到大厦将倾,才发现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最后一次争吵是为了什么?元一皱着眉,用力回想。好像是因为一件衬衫。他找不到那件常穿的蓝色条纹衬衫,问她,她正被工作电话缠得焦头烂额,随口说了句“不知道,可能洗了没收吧”。他不信,觉得她敷衍,语气就重了些。她像被点燃的炮仗,把手里的一叠文件摔在桌上,积压已久的疲惫、委屈、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在那一刻轰然爆发。
她说:“元一,我累了。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天天为这些鸡毛蒜皮吵,为看不到的未来焦虑,我每天在公司被钉在椅子上十几个小时,回来还要应付这些!你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他说:“累?谁不累?我加班到凌晨回来,连件干净衬衫都找不到,问一句就是敷衍!林溪,这是家,不是旅馆!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起这么累,这么没意思,那我们何必互相折磨?”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空气死一般寂静。那些更伤人的话在唇边翻滚,最终谁也没有再说。只是那之后,冷战,疏远,直到他提了分手。她说,好。
原来崩塌得如此轻易。就像沙滩上精心堆砌的城堡,一个不大的浪头打来,就只剩下一滩狼藉的湿沙。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播放视频而微微发烫,烫着他的指尖。他退出了抖音,界面重新回到微信。林溪没有回复他那个“歌单”,也没有对刚才分享的视频做任何解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随手为之的动作。
元***机扔到沙发另一头,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天花板上的光影还在流淌,无声无息。
他想,林溪现在在做什么?回到她那个租住的小公寓了吗?是在洗澡,还是坐在沙发上发呆,或者,也在看着手机,翻看着过去的什么?她哭了吗?还是像她说的那样,在做一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比如,听着那个属于“过去”的歌单?
他想起她说“删了,我心里也不会开心”。想起她说“我只能让自己活下去开心一天是一天”。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伤席卷了他。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缓慢的、钝重的,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胸口,淹没口鼻,让他无法呼吸。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林溪,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不爱,也许还有爱,甚至还有很深的情感联结,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那些争吵、伤害、失望、对未来的恐惧,像玻璃碴子一样混在过往的甜蜜里,每当他们想要靠近,想要拾起一点温情,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今晚这场会面,就像两个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海水中短暂地抓住对方,想要汲取一点温暖和力气,却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冰冷、无力,甚至因为靠得太近,反而加速了下沉。于是只能仓惶放手,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继续独自挣扎。
那点残存的、扭曲的联结,与其说是慰藉,不如说是一种更漫长的、更痛苦的凌迟。
手机在沙发那头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元一没动。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变幻的光斑。过了很久,直到那光亮起又熄灭,彻底融入黑暗,他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元一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头昏脑沉。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爬起来,冲了个澡,冰凉的水流稍微唤醒了一些麻木的神经。看着镜子里眼下发青、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里的例行通知,朋友约晚上打球,还有一条,来自林溪。
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八分。在他发出“歌单”两个字,收到她分享的视频,又自虐般看完那些过去之后。
林溪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没接他“歌单”的话头,也没提那个视频。
「牙刷和东西,我明天整理出来,放门卫那里。你方便的时候来拿。」
公事公办的语气。甚至比昨晚那句“占地方”更疏离。昨晚好歹还有电动车后座那短暂的同路,有那袋胃药,有那句“一直在听你以前听的歌”。而这条信息,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可能。
元一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动了动手指,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最普通的、收到快递取件码的回复。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洗手台上。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镜子里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的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合时宜的期待,连同昨晚那些混乱的、自我折磨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这捧冷水,被暂时浇熄了。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走出浴室,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瓶啤酒和过期的酸奶。他拿出一罐啤酒,啪地一声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刺痛感。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那个约打球的朋友,问他到底去不去。
元一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空罐子被捏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去。几点?老地方?」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分手后、上周重逢前的状态。工作,加班,和哥们儿喝酒打球,偶尔在父母催促的电话里敷衍几句“挺好的”、“一个人更清净”。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不再刻意去避讳那些共同的朋友,聚会时有人不小心提起林溪,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一句“她最近好像挺忙”,然后自然地岔开话题。只是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细微地抽动一下,像被针尖轻轻扎过。
他也没有再删除手机里任何关于她的痕迹。那个重新加回来的抖音和小红书,就静静地躺在关注列表里。偶尔,在深夜加班后疲惫不堪,或者某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午后,他会点开,快速划过她新发的、寥寥无几的工作相关内容,然后停留在那些旧视频上。看一会儿,又关掉。像个有自虐倾向的囚徒,定期巡视自己心上那道已经结痂、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溪的朋友圈依然对他屏蔽。他不知道她是彻底关闭了朋友圈,还是只是屏蔽了他。他也没有再主动给她发过微信。那袋放在门卫处的“杂物”,他隔了三天才去拿。一个不大的纸箱,封得严严实实。他搬回家,放在玄关,一直没打开。不知道里面除了牙刷和衣服,还有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只是那交点的余波,还在无声地扩散,影响着彼此周围的磁场。
又过了一周。周五晚上,元一加班到九点多才离开公司。初夏的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他不想立刻回家面对那间空荡荡的、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屋子,便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新开的精酿酒吧,里面传出隐约的音乐声和嘈杂的人语。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人不少,灯光昏暗,音乐声不大不小。他在吧台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招牌 IPA。冰凉的、带着浓郁酒花香和苦涩回甘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头的躁意。
他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刷着。朋友圈里,一个大学同学晒了刚出生的宝宝,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另一个前同事在晒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世界热闹而鲜活,只有他,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外面,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自己却是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侧对着他,正在和服务生说话,身影纤细熟悉。
是林溪。
元一握着酒杯的手指蓦地收紧。冰凉的杯壁刺痛掌心。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长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散地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化了淡妆,在昏暗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他许久未见的、松弛的笑意。和她一起进来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气质儒雅,正微微低头,认真听着她和服务生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男人很自然地抬手,虚虚揽了一下林溪的肩膀,引着她朝里面一个卡座走去。林溪似乎微微侧身避了一下,但幅度很小,随即也很自然地跟着他走了过去。
元一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结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听不见酒吧里的音乐和人声,只看得到不远处卡座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林溪在笑,说着什么,对面的男人也笑着回应,还体贴地帮她倒水。
看,她不是说自己“只能做让自己开心的事”吗?这就是让她开心的事?和一个看起来体贴周到、条件不错的男人,在周五的晚上,来气氛不错的酒吧小坐?那昨晚的眼泪,那些迷茫和恐惧,那些关于“最适合结婚”和“恐惧婚姻”的话,又算什么?一场即兴表演?还是她“开心一天是一天”的另一种实践?
元一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嘲弄,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和狼狈,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指尖发颤。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酒杯里金黄色的液体,和不断上升、破裂的细小气泡。他不想再看,一眼都不想。可那画面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原来如此。原来她所谓的混乱、压力、不知道要什么,都只是对他。在别人面前,她可以打扮得体,笑容放松,接受体贴的照顾。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约出来,听她哭诉,给她一点短暂慰藉,然后被她冷静地、毫不犹豫地推开,并提醒“你放我这儿的东西占地方”的旧人。
昨晚她搭在他肩头又抽回的手,电动车后座凛冽的风,那袋被扔进垃圾桶的胃药,那句“一直在听你以前听的歌”……所有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一根根扎回他心里,翻搅出更深的难堪和耻辱。
他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邪火。他招手,又要了一杯烈性的威士忌,纯饮。
酒保把酒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间晃动。他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他再次看向那个卡座。林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台方向。他们的视线,隔着昏暗摇曳的光线、嘈杂的人声和弥漫的烟雾,撞在了一起。
林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慌乱,无措,最后统统归于一种强装的平静。她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对面的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刚才的视线,也朝吧台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元一时,男人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但很快也礼貌地收了回去,继续和林溪说着什么。
元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他转回身,不再看那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却奇异地冷却下来,变成一种坚硬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了一个标注为“周晴”的联系人上。周晴是他一个月前在一个行业沙龙上认识的,对方主动加的他微信。之后偶尔会聊几句,周晴表现出的好感很明显,约过他两次,他都以工作忙推了。
现在,他看着那个名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进去,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嘛?周末有空吗?之前说一起吃饭,一直没机会。」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元一?哇,难得你主动找我!我周末正好没事呀,你想约哪里?」
元一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带着明显雀跃的回复,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
「看你方便,哪里都行。明天晚上?」
「好呀!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菜,据说很不错,要不要去试试?地址我发你~」
「好。」
放下手机,元一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慢了些,任由那辛辣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他眼角的余光,还能瞥见卡座里那对相对而坐的身影。林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朝吧台这边瞥一眼,又很快收回去。
元一心里那股冰冷的、尖锐的感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为自己昨晚那些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思绪,为自己心里那点可悲的、残存的悸动和疼痛。
看,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谁真的离不开谁。她在尝试 move on,用她自己的方式,寻找能让她“开心一天是一天”的人和事。他也可以。
他付了酒钱,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吧。推开门,夏夜温热的空气涌来,里面混杂着隔壁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城市本身浑浊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重新关上的、隔绝了光与声的木门。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晴发来了餐厅的定位,和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然后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夜晚的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抬起头,看着城市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无法穿透的云层。
他想,也好。
元一在夜风里站了会儿,直到酒吧门口那对相拥而出的情侣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傻子似的杵在路中间。他抬脚往前走,脚步有点飘,可能是那两杯混着下肚的酒劲儿上来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没理。大概是周晴又发了什么。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溪在酒吧卡座里,对着另一个男人放松微笑的侧脸,一会儿是几天前她坐在日料店窗边,红着眼圈说“我每天一睁眼就像在深水里潜泳”的样子。两张脸孔交替闪现,割裂得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哪个才是真的她?或许都是。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多面的。就像他自己,此刻心里翻腾着的那点愤怒、难堪、刺痛,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劣的解脱感——看,她也并没有那么痛苦,她也在往前走,甚至走得更快更干脆。那他那些辗转反侧,那些可笑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他沿着马路牙子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初夏夜晚的江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在滚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酒意和烦躁。江对岸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周晴”两个字。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直到自动挂断。但紧接着,电话又打了进来,带着一种不接不罢休的执着。
元一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元一?你没事吧?”周晴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关切,“我刚发你消息,看你一直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还以为你怎么了。”
“没事,”元一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刚在外面,有点吵,没注意手机。”
“哦哦,那就好。”周晴似乎松了口气,语气又轻快起来,“餐厅地址你看到了吧?明天晚上七点,可以吗?那家店听说挺火的,我提前订了位子。”
“行。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呀。”周晴笑了,声音像银铃一样,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阳光的气息,和这湿漉漉的、粘稠的夜晚格格不入,“对了,我刚才还在想,明天吃完饭,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最近有部科幻片好像评价不错。”
元一沉默了一下。他其实没什么心情看电影,甚至对明天的饭局都提不起多少兴致。但话已出口,他也不想显得太反复无常。“好,你安排吧。”
“那就这么说定啦!”周晴很开心,“明天见!对了,晚上风大,你早点回去,别着凉。”
挂了电话,元***机揣回兜里。周晴的关心很自然,也很妥帖,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直白的热情。和她相处应该会很轻松,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沉重的过去,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关于未来和婚姻的恐惧。她就像初夏早晨的阳光,明晃晃,暖洋洋,照在身上很舒服。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片被夜色和江水浸透的角落,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更空,更冷了呢?
他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彻底吹凉了身体,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是周六。元一睡到快中午才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如约而至。他揉着太阳穴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他仔仔细细刮了胡子,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服。看着镜子里勉强恢复点人样的自己,他试图挤出一点对今晚约会的期待,失败了。心里那根弦,从昨晚看到林溪和那个男人起,就绷得死紧,又沉又钝地坠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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