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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oothbrush You Left at My Place, Do You Still Want It?

Chapter 4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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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Toothbrush You Left at My Place, Do You Still Wan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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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男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感应水龙头在他靠近时,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面色微红、眼底带着血丝、领带松垮、浑身散发着颓靡和狼狈气息的男人。这还是刚才那个在席间谈笑自若、风度翩翩的元一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失败了。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迟疑,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元一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去。

是林溪。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有些泛红,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着镜子里元一的背影,或者说是,看着镜子里的他,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锐利,还有被强行压抑、却依旧从眼底泄露出来的汹涌情绪。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有关严,水滴落在陶瓷台盆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元一保持着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的姿势,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透过镜子,沉默地回视着她。

林溪也没有动。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他。黑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也衬得她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更加明显。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显然不是平静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林溪松开了握着门把手的手。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叩、叩”声,一步一步,走到元一身后,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住。

元一能闻到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那款。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停在自己身后,看着她抬起眼,目光死死地锁住镜子里的他。

然后,他听到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在颤抖的尖锐:

“你车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完。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子里的元一,目光像是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都扔了,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子。

元一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击中,骤然紧缩。他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冰凉的陶瓷台面。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在那家日料店,她红着眼眶问他:“车里的…那些小东西,也扔了?”

他当时回答:“嗯。一样。”

那么干脆,那么决绝。

此刻,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滴水声的洗手间里,在镜子的反射中,在她破碎而执拗的目光注视下,那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此刻却像淬了毒的箭,带着回旋的力道,狠狠地扎回他自己心上。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因为用力抿紧而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痛苦、质问、不甘和某种绝望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冰冷的漠然:

“是。都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镜子里的林溪,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她眼中那点强撑的锐利和质问,瞬间碎裂,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洞和……某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但紧接着,那空洞里,又燃起一点更暗、更灼人的火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难看极了,比哭还让人难受。她看着镜子里的元一,声音更轻,更飘,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力度:

“那枚戒指……”

她停住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我藏在备用轮胎下面,放了两年多的那枚钻戒……你也一起……”

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底瞬间弥漫开一片浓重的水汽,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汽凝聚成泪。

“……扔进垃圾桶了,是吗?”

戒指。

藏在备用轮胎下面。

两年多。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在元一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他终于不再是透过镜子,而是直接地、面对面地,对上了林溪的目光。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湿意,能看清她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能看清她因为用力抿唇而微微泛白的嘴角,和那上面,不知何时蹭花了一点、显得格外刺目的口红。

那枚戒指……他当然记得。

不是求婚戒指。是他们在一起第一年的纪念日,他偷偷买下的。不算很大,但设计精巧,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才选中的。他记得那天,他计划了很久,想给她一个惊喜。他把戒指藏在了车里,准备在带她去山顶看夜景的时候拿出来。

可是那天,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具体因为什么,他此刻竟有些记不清了——在出发前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摔门下车走了。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愤怒,挫败,还有说不清的疲惫。最后,他发动车子离开,那枚装着戒指的丝绒盒子,被他烦躁地塞进了手套箱深处。后来,气消了,和好了,但那个“惊喜”的时机似乎也过去了。再后来,不知怎么,他竟把这事忘了。那枚戒指,就一直静静地躺在手套箱的角落里,被杂物覆盖,直到他们分手,他清理车内物品时,也没有发现。

他以为它早就丢了,或者不知被塞到了哪个角落,最后随着那堆杂物一起,被他扔掉了。

他从未想过,它会被她发现。更从未想过,她会把它……藏在备用轮胎下面。放了两年多。

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在他以为那些代表着过去的物品都已被清理一空的时候,在他开着那辆车,载着她,走过城市的大街小巷,走过他们一起旅行的长途,走过无数次争吵与欢笑的路途时……那枚象征着一段开始、却无疾而终的承诺的戒指,就一直静静地、隐秘地,躺在他们车子的最深处。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他们从热烈到平淡,从甜蜜到争吵,从亲密无间到分道扬镳的全部过程。

也像一道隐秘的伤口,一道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的秘密伤痕。

而现在,这道伤痕,被她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空气中。

元一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林溪。她仰着脸,倔强地、执拗地看着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那花了的口红,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抹凄艳的、绝望的伤痕。

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质问他,控诉他,也是在……凌迟她自己。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刻意为之的漠然,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几个字,击得粉碎。

元一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他看着林溪眼中那破碎的、摇摇欲坠的强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的、一丝极淡的血色。

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残忍:

“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更残忍的话,掷向她,也掷向自己:

“现在,那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垃圾。”

“只有垃圾。”

元一的声音落下,像一块冰砸在洗手间光洁的瓷砖地上,砸出空洞的回响,又冷又硬。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那股寒意顺着喉咙爬上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林溪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东西彻底碎裂了。她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捣了一拳,整个人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半开的洗手间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点一直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的水汽,再也兜不住,轰然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过那抹花掉的口红,冲出两道狼狈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眼泪汹涌地、无声地流。

她就那样看着他,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泪水模糊的眼底,是彻底被击穿的痛楚,茫然,还有元一看不懂的、更深更黑的东西。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元一脸上,烫进他心里。

元一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血液却像烧沸了似的在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上前,想抬手,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最苍白无力的“别哭了”,可喉咙被那团冰冷的、名为残忍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身体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洗手间里的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未关严的滴水声,单调地敲打着死寂。

门外,宴会厅隐约的喧闹声浪一阵阵涌来,司仪高亢煽情的声音,宾客的哄笑鼓掌,杯盘轻碰的脆响……那是一个被幸福和祝福填满的世界。而门内,只有冰冷、寂静、破碎,和两个被过去钉死在原地、互相凌迟的人。

林溪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力道大得蹭掉了更多口红,在脸颊上留下一片混乱的红痕。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想止住颤抖,可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耸动。她不再看元一,目光垂落在地上某一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好。”她终于又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破碎不成调,“……很好。”

她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转身,拉开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仓皇的弧度,消失在门外晃动的光影和人声里。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隔绝了那个狼狈逃离的背影。

元一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洗手间明亮的顶灯打在他头顶,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一个浓黑僵硬的影子。镜子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面色苍白,领带松垮,头发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略显凌乱,眼底一片空洞的猩红。

耳边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句破碎的“很好”,和她踉跄逃离的脚步声。还有更早之前,她含着泪,一字一句问出“钻戒”时的眼神。

藏在备用轮胎下面。两年多。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陶瓷洗手台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洗手间里炸开,指骨传来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但他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死死撑着台面,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凶狠又空洞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丑陋。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什么?

“只有垃圾。”

他用最冰冷、最锋利的刀子,捅向那个刚刚在婚礼上,独自一人攥紧餐巾、指节发白、还要对旁人笑着说“新娘真漂亮”的女人。捅向那个曾经把一枚象征着开始的戒指,像藏起一个最珍贵的、不敢见光的秘密一样,悄悄藏在车子最深处,一放就是两年的女人。

他成功了吗?他看到了她的崩溃,她的眼泪,她仓惶的逃离。他应该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一种报复成功的释然。看,你也没有你表现的那么洒脱,那么“开心一天是一天”。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那感觉,比刚才看着她对别的男人笑,看着她平静地说“占地方”,还要难受百倍千倍。像是他亲手把自己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的东西,也一起剜出来,扔进了那句“垃圾”里。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微微颤抖的右手关节。皮肤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他拧开水龙头,将手伸到冰凉的水流下。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钻进去,带来更清晰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分。

他掬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混进衬衫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周晴还在外面,婚礼还没结束。他不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洗手间。

他扯过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又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和凌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依旧面色难看,眼底布满血丝,但至少,表面看起来,又有了点人样。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冰冷而陌生。然后,他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踏入那片喧嚣的、充满喜庆音乐和欢声笑语的光影之中。

宴会厅里的热闹似乎比刚才更甚。新人正在舞台上玩着某个互动游戏,台下宾客笑闹成一片,灯光炫目,音乐激昂。空气里弥漫着香槟、蛋糕和幸福的味道。

元一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就扫向了林溪刚才坐的那个角落。

位置空了。

酒杯还在,香槟剩下小半杯,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餐巾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带着凌乱的褶皱。人,不见了。

她走了。

在他用那句话将她彻底击垮之后,她连这虚假的、充满祝福的热闹也无法再忍受,选择了逃离。

元一的心脏,在那个空了的座位上,又沉了沉。像坠了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一直往下沉,沉入不见底的寒渊。

“元一!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周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担忧。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又挽住了他的手臂,仰头看他,“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手怎么了?”她注意到他右手关节上那点破皮的红肿。

“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元一抽回手,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有些生硬,“里面有点闷。”

周晴愣了一下,看着他明显回避的动作和更显冷硬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和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关切地说:“是不是酒喝多了不舒服?要不……我们早点回去?”

元一此刻确实一分钟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待。每一张笑脸,每一声祝福,每一道投向新人的艳羡目光,都像针一样扎着他。尤其是那个空了的座位,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嘲讽,提醒着他刚才在洗手间里发生的一切,提醒着他是个多么卑劣的混蛋。

“嗯。”他几乎是立刻点头,“我去跟王皓说一声,我们就走。”

他找到正在和朋友们笑闹的王皓,简单说了句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一步。王皓正玩在兴头上,也没多问,只拍了拍他肩膀说“兄弟保重”,又对周晴挤挤眼:“美女,麻烦你照顾他啦!”

周晴红着脸点头。

走出酒店,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元一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在宴会厅里积压的、混杂着酒气、香水味和甜蜜假象的窒闷感,稍微消散了一些,但胸口那块冰冷的石头,却丝毫未动。

代驾已经在等了。元一让周晴先上车,自己站在酒店门口,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麻痹般的慰藉。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酒店。三楼宴会厅的窗户,依旧透出温暖明亮的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和欢笑。就在几分钟前,在那片温暖明亮之下,有一个角落,冰冷,破碎,有一个人仓惶逃离。

而他,是那个亲手制造冰冷和破碎的人。

“元一,上车吧,风大。”周晴摇下车窗,轻声催促。

元一掐灭还剩大半截的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弥漫着周晴身上淡淡的甜香,和她新换的车载香薰的味道,清新好闻,却让元一觉得有些腻人。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周晴似乎想找点话题,说了几句关于婚礼的感想,又小心地问了问他手还疼不疼,要不要去买点药。元一大部分时间只是“嗯”、“哦”地应着,目光一直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却又无比陌生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仿佛塞满了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直到车子停在周晴家小区楼下。

“我到了。”周晴解安全带,动作有些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她转过头,看着元一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水,或者……”

“不了。”元一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很晚了,你早点休息。今天谢谢你。”

周晴眼底的光,明显地暗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那……好吧。你开车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周晴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外,她又回头看了元一一眼,眼神复杂。元一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代驾开车。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元一靠在后座,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林溪满脸泪水、踉跄逃离的背影,就是她死死盯着他、问出“钻戒”时那破碎又执拗的眼神,就是那个空荡荡的、只留下半杯香槟的座位。

还有他自己那句冰冷刺骨的“只有垃圾”。

他忽然抬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觉得那布料勒得他快要窒息。他降下车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一个激灵。

“师傅,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他哑着嗓子说。

代驾在路边停下。元一下了车,夜风凛冽,吹得他西装外套猎猎作响。他走到路边,扶着冰冷的金属栏杆,对着下面的绿化带,干呕了几声。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恶心感和苦涩的胆汁味道涌上喉咙。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摸出烟,又点了一支。这次抽得很急,烟雾大口地吸进肺里,又长长地吐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浊气一并吐出。

一支烟很快抽完。他扔掉烟蒂,用脚碾灭。然后,他走到车边,对代驾说:“师傅,麻烦你,先回去吧。车费我线上结。我想自己走走。”

代驾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下了车,把钥匙交还给他。

元一坐进驾驶座。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方向盘。车厢里还残留着周晴的香水味,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发动车子,却并没有开往回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空旷了许多的街道行驶。车窗开着,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却也让混沌的头脑保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知不觉,车子驶上了一条熟悉的道路。两边是茂密的、在夜色里变成墨绿色剪影的行道树,路灯昏黄的光被枝叶切割成破碎的光斑,一道道划过车前窗。

这条路,他开过无数遍。是通往他和林溪曾经租住过的那个老小区的路。也是他们分手前,最后几次不欢而散后,他独自开车返回的路。

车子最终在小区门口斜对面的路边停下。他没有进去。只是熄了火,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一个有些面熟的保安大叔正低头看着手机。几栋居民楼零星亮着灯,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其中一扇窗户,是暗的。在六楼,靠近东边的那一户。那是他们曾经的家。分手后,他搬走了,她好像还住在那儿,至少上次她让他去拿牙刷时是这么说的。

此刻,那扇窗户一片漆黑。她在家吗?还是根本没回来?她那样跑出去,去了哪里?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哭?还是去找了……那个酒吧里见过的男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烦躁。元一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汽车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旁边路过的一个夜跑者被吓了一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跑开了。

元一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不是哭,他哭不出来。只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疲惫和无力,还有自我厌弃,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堤防。

他为什么要来这儿?来看这扇漆黑的窗户,来重温那些早已逝去的、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讽刺的所谓“家的温暖”?来验证自己刚才在婚礼上,是个多么混账的混蛋?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他点开微信,那个熟悉的、被他设置了免打扰却从未删除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她通知他取东西,他回的那个“好”。往上,是更久之前的混乱。

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想打点什么。道歉?解释?还是更可笑的、苍白的关心?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出去。只是退出了微信,点开了手机里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备份文件。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命名很简单的音频文件,日期是两年多前。

他戴上耳机,犹豫了几秒,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是窸窸窣窣的杂音,然后,一个明显带着醉意、却异常轻快雀跃的女声响了起来,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像是在某个KTV或者酒吧:

“喂?元小狗!听得到吗?我们这边……嗝……快结束啦!小雅她们非要灌我,不过我没事!我告诉你哦,我有个超级——大的秘密要跟你说!但是现在不说!等你来接我的时候……嘿嘿,你要猜猜是什么吗?”

是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无奈,从听筒那边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又喝多了?什么秘密?你现在说,我录下来,免得你明天又断片不认账。”

“不要!现在不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撒娇的意味,“你快点来嘛!来了我就告诉你!真的,超级——重要的秘密!关于……关于我们以后的!”

“好好好,马上到。站在原地别动,发定位给我。”他的声音温柔,带着纵容。

“嗯!我等你哦!快点!”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背景音里传来朋友的哄笑和“哟哟哟”的起哄声,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录音结束。只有耳机里一片寂静的沙沙声。

元一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这段录音,他早就忘了。是某次她喝多了,打电话让他去接,他习惯性录下来,想着第二天逗她。后来不知怎么,忘了删,随着手机更换,备份到了云端,又辗转存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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