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玄关，目光落在那个从门卫处拿回来就一直没动的纸箱上。封口胶带还贴得严严实实。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将它搬到了客厅角落，用一块闲置的盖布罩上，眼不见为净。
晚上六点半，元一准时到了周晴订的那家意大利餐厅。餐厅环境很好，幽静，有格调，空气中飘着橄榄油、罗勒和烤面包的香气。周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化了精致的淡妆，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青春又靓丽。
看到元一，她立刻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着朝他挥手。
“你来啦！快坐快坐，我点了这里的招牌海鲜面和凯撒沙拉，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周晴把菜单推过来，语气熟稔又热情。
元一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不用了，你点的就好。我不挑。”
“那就好。”周晴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嘛，比上次见面状态好多了。”
上次见面？元一回想了下，好像是一个月前那个行业沙龙后的简单咖啡。那时候他刚分手没多久，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周晴很会说话，也很会调节气氛。整顿饭，她都在主动找话题，从最近上映的电影，聊到各自工作里的趣事，再到城市里新开的网红打卡点。她说话语速轻快，笑声清脆，很能感染人。元一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表现得很配合，该笑的时候笑，该问的时候问。
饭吃得差不多时，周晴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柠檬水，状似无意地问：“元一，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元一正在切盘子里的烤小羊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银质餐刀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嗯，一个人。”
“哦。”周晴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又飘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试探，和更多的期待，“那……平时周末都怎么过呀？不会老是宅在家里吧？”
“还好。有时跟朋友打打球，或者自己看看电影。”元一回答得中规中矩。
“那多无聊啊。”周晴笑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憨，“以后可以多找我玩呀，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呢！而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意思，对吧？”
她话里的意思，元一听懂了。他看着周晴年轻姣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好感和期待，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想：是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意思。至少，可以暂时忘记另一个人，忘记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过去，忘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在深夜里反复咀嚼那些早已变质的温情。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轻松，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周晴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眼睛更亮了。
吃完饭，他们去看周晴说的那部科幻电影。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周晴抱着爆米花，看到紧张处会小声惊呼，看到有趣的地方会咯咯直笑，很自然地，在某个黑暗的、主角历经艰险终于重逢的煽情时刻，她的手，悄悄地从座椅扶手上滑下来，试探性地，碰了碰元一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元一没有动。既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手握回去。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巨大的银幕上，看着光影在角色脸上流转。脑子里想的却是，林溪怕黑，以前看电影，一到这种暗黑的场景，她就会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怕又想看。她会把爆米花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像只小仓鼠。看到煽情处，她会悄悄抹眼泪，被他发现后还要嘴硬说是被光影晃了眼……
周晴的手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又悄无声息地、带着点失落地缩了回去。
电影散场，已是深夜。元一送周晴到她家小区楼下。
“谢谢你今晚陪我，我很开心。”周晴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未尽的话语和期待。
“我也很开心。”元一公式化地回答。
“那……下次再约？”周晴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元一点头。
周晴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晚安啦！”
“晚安。”
看着周晴脚步轻快走进单元门的背影，元一脸上那点勉力维持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停车的地方。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刚才在影院里被冷气浸透的皮肤，此刻感到一阵舒适的微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还残留着周晴身上淡淡的、甜美的香水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林溪的脸。昨晚酒吧里，她对着那个男人微笑的脸。日料店里，她红着眼眶茫然无措的脸。电动车上，她单薄挺直的背影。说“占地方”时，轻轻别开的脸。
还有，她指尖微凉，搭在他肩头，又迅速抽回的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窒闷。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缓慢地收紧，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疼痛。这疼痛不是为周晴，也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他自己。为这个坐在车里，用一场新的、看似轻松的约会，来试图掩盖和逃避内心那片巨大荒芜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耻的逃兵，又像个恶劣的投机者。用周晴的热情和明媚，来治疗林溪留下的伤口。这对周晴不公平，对他自己，也是一种更深的自欺欺人。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和林溪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通知他取东西，他回了个“好”。再往上，是更早之前那些混乱的对话。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能说什么？质问她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他没资格。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更是可笑。
最终，他退出了微信，点开了那个很久不用的音乐软件，找到那个名为“车里的歌”的旧歌单——那是他和林溪一起建的，后来被他删掉，又不知何时，在哪个失眠的深夜，偷偷从备份里恢复回来的。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熟悉的前奏流淌出来，是那首《Rain》。简单、忧伤、又带着点释然的钢琴旋律，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瞬间将他拖回了过去的无数个瞬间——一起自驾游在高速上飞驰的午后，下班后堵在车流里的黄昏，雨夜送她回家时，车内昏黄的光线和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他靠在座椅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旋律和回忆将他淹没。直到一首歌放完，自动跳到下一首，是林溪喜欢的某首民谣，女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离别和远方。
他摘下耳机，将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他脸上疲惫而空洞的神情。
他发动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路灯的光影透过前挡风玻璃，一道道划过他的脸，明暗交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沉闷。元一和周晴又见了几次面，吃饭，看电影，逛新开的艺术展。周晴是个很好的玩伴，活泼，有趣，总能找到新鲜的话题，对他也明显有好感，甚至有些过于主动。有一次看完电影，在送她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时，她忽然凑过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缩回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羞涩和期待。
元一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笑了笑，说：“吓我一跳。”
没有更多回应。
周晴眼底的光，几不可查地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笑着说：“谁让你老是一本正经的。”
元一知道，自己大概让她困惑，也让她有些受挫。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约会对象，温和，有礼，也会在适当的时候说些让她开心的话。但他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的热情无法被真正点燃，他的注意力总在不经意间飘走。他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自己和周晴进行着这场看似融洽、实则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互动。
他偶尔还是会点开林溪的社交账号。她的更新频率很低，大多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分享一首歌，一段文字，或者一张看不出情绪的风景照。没有任何关于私人生活的痕迹。那个和她一起出现在酒吧的男人，也再没有出现在任何可被窥见的角落。仿佛那晚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但元一知道不是。那画面太清晰，清晰到每次想起，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他和林溪，依旧没有联系。像两条短暂相交后渐行渐远的线，消失在彼此生活的海平面之下。只有那个放在客厅角落、被盖布罩着的纸箱，和手机里那个不时会被点开的旧歌单，沉默地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存在过。
转眼，到了七月底。
一个寻常的加班夜，元一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刚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王皓，也是他和林溪的共同朋友。当年他们俩谈恋爱，王皓算是见证人之一。
“喂，皓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元一用毛巾擦着头发，接起电话。
“嘿，元一，没打扰你吧？”王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背景音有点嘈杂。
“没，刚到家。什么事？”
“下周六，我结婚！你小子必须得来啊！”王皓嗓门很大。
元一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结婚？和谁？什么时候的事？你小子行啊，闷声不响干大事。”
“就我女朋友，哦不，现在该叫老婆了，李薇，你见过的。谈了也三年多了，也该结了。”王皓嘿嘿笑着，“日子定在下周六，地点我等会儿发你。对了，林溪那边我也通知了，她说来。你们俩……没事吧？”
最后一句，王皓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元一的心脏猛地一缩，擦头发的手放了下来。林溪也去。他和林溪，要在一个共同好友的婚礼上碰面。距离他们上次在那家日料店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距离他在酒吧看到她，也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像两个默契的陌生人，退出了彼此的世界。
现在，因为一场婚礼，他们又要被推回到同一个场合。在那种满是喜庆、幸福、对爱情和婚姻充满祝福和憧憬的环境里。而他们，是刚刚分手不久、关系尴尬、各自心里都拧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前任。
“我们能有什么事？”元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分手了而已。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王皓似乎松了口气，“我就怕你俩到时候尴尬。不过都过去了，大家还是朋友嘛。那你一定得来啊，带着嫂子一起来也行！”王皓知道他和林溪分手，但显然不知道他最近的“感情动向”，只是习惯性地客套。
“嗯，看情况。一定到。”元一含糊地应下。
挂了电话，元***机扔在床上，自己也重重地倒了下去。婚礼。林溪。带着嫂子？他脑海里闪过周晴年轻明媚的脸。带她去吗？以什么身份？女朋友？他们连手都没正式牵过。而且，在那种场合，带着另一个女人，出现在林溪面前……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点类似近乡情怯的紧张，有点类似即将面对某种审判的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类似挑衅和证明什么的冲动。
看，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身边也会有别人。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厌恶。但他没有深究，只是任由这情绪在胸腔里发酵、弥漫。
接下来的几天，元一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常走神，开会时盯着PPT上的某个点，思绪却飘到了下周六的婚礼现场。他会想象林溪会穿什么衣服，以什么样的表情出现，会不会带那个酒吧里见过的男人？如果带了，他该怎么办？如果没带，他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平静的寒暄？还是视而不见？
他也会想到周晴。要不要邀请她？如果邀请了，该怎么介绍？如果她问起林溪，他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念头反复撕扯着他，让他在好几个深夜辗转反侧。最后，在一个加完班、格外疲惫的深夜，他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连成光带的隧道壁，给周晴发了条消息：
「下周六晚上有空吗？我有个大学同学结婚，想去凑个热闹，一起？」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周晴几乎是秒回：「真的吗？好呀好呀！我还没参加过朋友的婚礼呢，一定很好玩！我要穿什么去比较好？是不是要穿正式一点的小礼服呀？」
看着她一连串兴奋的回复和可爱的表情包，元一心里的那点忐忑，忽然就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莫名的烦躁取代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那场婚礼上，周晴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化着精致的妆，挽着他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着新娘的婚纱发出赞叹，对着他熟识或不熟识的朋友，露出甜美而得体的笑容。而林溪，可能会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或者，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们。
他回了个「嗯，你穿什么都好看。地址和时间我晚点发你。」
然后按熄了屏幕，将脸埋进掌心。地铁在隧道里呼啸穿行，发出巨大的轰鸣，掩盖了他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沉的叹息。
婚礼前的那一周，元一过得浑浑噩噩。他取出了那套为了重要场合准备的、价格不菲的深灰色西装，送去干洗。又去剪了头发，刮干净胡子。镜子里的男人西装笔挺，发型利落，面容冷峻，看起来无懈可击。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处那一片挥之不去的阴翳，和胸腔里那颗悬浮着、无处安放的心。
周晴对这场婚礼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她拉着他去选了礼物，一条价值不菲的丝绸披肩，说是给新娘的。又反复问他婚礼的流程，有哪些朋友会去，她需要注意什么礼仪。她的兴奋和期待，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映照出元一内心的沉寂和灰暗。他耐心地一一回答，扮演着一个体贴的男伴角色，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麻木。
终于，到了周六。
婚礼在一家临湖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元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宾客络绎不绝。他停好车，周晴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及膝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长发微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的笑容，引得不少宾客侧目。
“你同学好厉害呀，在这里办婚礼。”周晴小声在他耳边说，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气派的酒店门厅。
“嗯。”元一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定了定神，带着周晴，走向签到处。
王皓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新郎”的礼花，正和新娘李薇在门口迎宾。看到元一，王皓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当胸给了他一拳：“好小子，真来了！”然后目光落到周晴身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带着揶揄，“这位是……？”
“周晴，我朋友。”元一介绍得言简意赅。
“朋友？”王皓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但还是很有风度地朝周晴伸出手，“你好你好，欢迎欢迎！元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天吃好喝好玩好！”
周晴落落大方地和王皓握手，又向新娘李薇送上礼物和祝福。李薇接过礼物，笑着道谢，目光在元一和周晴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容愈发温柔得体。
寒暄几句，元一便带着周晴走进了宴会厅。厅内布置得美轮美奂，鲜花、水晶灯、洁白的纱幔，空气里飘荡着悠扬的弦乐和淡淡的香氛。宾客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气氛热闹而喜庆。
元一的心跳，在步入厅内的那一刻，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过全场。然后，在靠近舞台右侧、相对安静一些的席位旁，他看到了她。
林溪。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微微侧着头，看着舞台上正在调试的灯光和音响设备。她穿了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却很好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锁骨线条。头发挽成了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化了妆，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些，但眉眼间依旧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疏离。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衣香鬓影的衬托下，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被遗忘在热闹边缘的静物画，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易碎的美。
元一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透不过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原本有些僵硬的线条，也刻意地调整得更加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浅笑。挽着他手臂的周晴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紧绷，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林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舞台方向转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元一。
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流淌的音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元一清晰地看到，林溪脸上的平静，像被石子打破的湖面，骤然碎裂。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璀璨的水晶灯光，也映出他，和他臂弯里挽着的、巧笑倩兮的周晴。那里面飞快地掠过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深刻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刺痛，最后，所有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平静。但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捏着香槟杯的手指，也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又缓缓移开，掠过周晴挽着他手臂的位置，然后，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重新落回了舞台方向，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侧脸的线条，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冷硬和……遥远。
元一的心脏，在那两秒钟的对视里，经历了骤停，又被狠狠摔落在地上的钝痛。他看到她眼里的刺痛，也看到了她迅速筑起的冰墙。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直到周晴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小声问：“元一，那是你朋友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元一猛地回过神，感觉到周晴的目光也顺着刚才的方向，落在了林溪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
“不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我们去找位置坐。”
他几乎是有些生硬地，带着周晴，转身朝与他们预留的、离林溪位置最远的席位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追随着他。冰冷，锐利，像细密的针，扎在他的脊梁骨上。
直到在座位上坐下，周晴去和旁边一位面熟的女伴寒暄，元一才借着整理西装袖口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溪的方向。
她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杯脚的手指，因为用力而绷出清晰的骨节线条，泄露了一丝平静之下的暗涌。
元一收回目光，端起侍者刚斟满的酒杯，冰凉的杯壁贴上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腾的、混杂着痛楚、快意、难堪和某种卑劣情绪的暗流。
婚礼的流程在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中按部就班地进行。交换戒指，亲吻，父母致辞，新人祝酒……每一幕都洋溢着幸福、甜蜜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掌声、笑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将宴会厅的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元一坐在席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该鼓掌时鼓掌，该举杯时举杯。周晴坐在他身边，很体贴地帮他布菜，偶尔凑过来低声评论一下新娘的婚纱好美，或者某个节目好有意思。元一“嗯”、“啊”地应和着，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从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落在他身上。不强烈，不刻意，但就是存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带来一种隐秘的、持续不断的焦灼感。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林溪。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应，不去寻找那道目光的源头，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餐盘上，或者和同桌偶尔认识的人寒暄两句。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某个新人挨桌敬酒的间隙，当那对幸福的新人在朋友的起哄下，喝下交杯酒，引起满堂彩时，他还是借着举杯的动作，眼风向林溪的方向飘去。
她也在鼓掌，脸上甚至带着很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的目光，似乎是落在新娘身上，但元一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若有若无地，掠过他，掠过他身边的周晴。然后，她微微侧头，对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女同学说了句什么，那位女同学笑着点头回应。从口型看，似乎是在说：“新娘今天真漂亮。”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眼神平静。但元一却清晰地看到，她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铺着的餐巾，用力到骨节发白，甚至微微地颤抖着。那黑色的裙摆，在她膝上，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元一的心，像是被那攥紧的手指，也狠狠攥了一把，闷闷地疼。他猛地收回视线，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反而像一把冰碴子，一路凉到了胃里。
敬酒环节终于到了他们这一桌。王皓和李薇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红晕。大家纷纷起身，说着祝福的话。
轮到元一时，他端起酒杯，对王皓说：“恭喜，皓子，李薇，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语气诚挚，笑容完美。
“谢谢兄弟！”王皓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周晴，挤了挤眼，“也祝你和……这位美女，早日修成正果啊！”
周晴的脸一下子红了，羞涩地看了元一一眼，小声道谢。
元一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杯中酒喝干。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也烧掉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
新人去了下一桌。元一坐下，感觉有些气闷，西装领口像是一下子变得太紧，勒得他呼吸不畅。他松了松领带，对周晴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
周晴正和旁边的人聊得开心，闻言点点头：“好，快点回来哦，好像等下要玩游戏了。”
元一起身，离开喧嚣的宴会厅。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热闹的声响，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酒意、烦闷和尖锐刺痛的感觉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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