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陆沉坐在门槛上,看水珠从翘起的檐角滴落。瓦缝漏了七处,他数过。最大那处正对祖父的牌位,香案上摆着搪瓷盆,接水声很响。
嗒。嗒。嗒。
像有人在敲丧钟。
巷口传来脚步声。三个。皮鞋踩过积水,节奏很急。
陆沉没回头。他手里攥着一把竹篾,正编到收口处。指节发白,青筋凸在手背上。
"陆老板。"
领头的男人撑着黑伞,西装裤脚溅了泥。他身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巷口堵了。
"王哥。"陆沉手上的活没停。
"别叫我哥。"男人把伞沿抬高,露出左眉那道疤,"今天到期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门框上,"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三万。这宅子,今天得归我们。"
陆沉终于抬头。
百工坊的匾额悬在门楣上,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左边那扇门板去年被白蚁蛀空,他用桐油拌了石灰堵上,现在又开始掉渣。
"宅子不能卖。"
"不能?"王哥笑了,"陆老板,你爹死的时候欠了八十万,你爷死的时候又欠了四十万。三年利滚利,这数还是我看在老街坊份上抹了零的。"
他伸脚,皮鞋尖踢了踢门槛边蜷着的那团黑影。
"连只猫都养不活,装什么大尾巴狼?"
黑影动了动。那是只老猫,毛色杂着灰白,左耳缺了半块。它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盯着王哥的皮鞋,没叫。
"阿墨不咬人。"陆沉说。
"我不跟畜生计较。"王哥抖开那张纸,"签字。明天搬。"
陆沉低头,竹篾在指尖翻折。
"我爷说过,手艺在,根就在。"
"根?"王哥像是听到了笑话,"这条街马上要拆了建度假村。你那根,值几个钱?"
他把笔塞过来。
陆沉没接。
雨声忽然变大。一滴水从檐角漏下,砸在陆沉手背上,凉得刺骨。
王哥的脸沉下去。
"给脸不要。"他朝后挥手,"进去搬东西。值钱的都搬走。"
身后两个人动了。
左边那个伸手去推门。门板晃了晃,没推开。门轴锈死了。
"操。"那人骂了一句,抬脚要踹。
陆沉站起身。
他不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站起来的瞬间,阿墨也站了起来,尾巴垂着,背脊微微弓起。
"东西不能动。"陆沉说。
"你算老几?"左边那人嗤笑,拳头已经捏了起来。
王哥抬手,拦住他。
他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眉疤抽了抽。
"三天。"
陆沉抬眼。
"再给你三天。"王哥把欠条拍回怀里,"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见房。陆老板,这世道变了,手艺活,养不活人。"
他转身,黑伞没入雨幕。两个跟班啐了口唾沫,跟上去。
脚步声远了。
陆沉重新坐下。竹篾的收口处散了,他低头重新编。
阿墨蹭过来,跳上他膝盖。
"没事。"陆沉挠了挠猫耳朵,"饿不着你。"
他抬头,看向堂屋。
祖父的牌位在阴影里。牌位旁挂着一把伞,骨架散了半边,伞面褪成灰白色,像只垂死的鹤。
那是百工坊最后一把油纸伞。
陆沉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
……
天没亮透,陆沉就起来了。
阿墨蹲在窗台上,尾巴圈住四只爪子,看他把床底的樟木箱拖出来。箱子很旧,铜锁绿成了青苔色。
钥匙在梁上。
陆沉踩了条长凳,够下那把铜钥匙。钥匙上缠着红绳,绳结是祖父打的,手法很老。
锁开了。
箱子里有股霉味,混着桐油香。最上面是几件旧衣裳,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陆沉把它们叠好,放到一边。
底下是工具。
一把竹刀,刃口卷了。半卷砂纸,受潮发软。几根竹篾,已经泛黄。还有一本册子,线装的,封面写着三个字。
百工图录。
字迹是祖父的。墨很浓,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没写完的话。
陆沉翻开。
上面画着伞骨结构图。标注密密麻麻,用的是老匠人的行话。他从小看到大,每个符号都认识。
是竹编。是榫卯。
翻到,纸的厚度不对。
陆沉顿了顿,指腹摩挲书脊。夹层里有硬物。他捏住那页纸,轻轻一提。
嘶啦一声。
一张泛黄的纸被撕下来。纸背面粘着个东西,四四方方,核桃大小,裹在褪色的红绸里。
陆沉把它放在掌心。
红绸解开,露出个木块。木头是深紫色的,纹路很细,六个面都刻着沟槽,互相咬合,严丝合缝。
鲁班锁。
陆沉眯起眼。
他见过这玩意。祖父活着的时候,常拿它考他。六柱锁,十二道扣,解开了才能吃晚饭。
眼前这个更复杂。不是六柱,是十二柱。每根柱子都能转,纹路交错,像团乱麻。
陆沉坐在门槛上,开始解。
阿墨跳上他肩头,尾巴扫过他后颈。
太阳升到屋檐高的时候,锁有了动静。最外面那圈纹路对齐,咔哒一声,露出第二层的机关。
陆沉的手指很稳。竹篾磨出的茧子,正好扣住木头的棱角。
又一声咔哒。
第三层。
第四层。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声脆响。
木块在他掌心散开,变成十二根小柱。柱心滚出颗珠子,黄豆大小,泛着青白色的光。
陆沉还没看清,那光就炸了。
是雾。浓白,带着桐油和竹子的气味,劈头盖脸把他罩住。
阿墨叫了一声。声音很远。
陆沉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不疼,像陷进棉花里。
眼前最后的光,是那颗珠子。
珠子浮起来,悬在他眉心。
然后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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