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坠落。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失重感。像从悬崖跳下，却永远落不到底。
他试图睁眼。眼皮很重，重得像粘了桐油。
有光渗进来。
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是暖黄。像老灯泡的色温，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四面是土墙，顶上铺着茅草。墙角堆着干草，草里卧着只猫。
阿墨。
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他，眼神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
"这是哪？"
陆沉开口，声音在屋子里撞出回音。没有回答。
他走向门口。门是木板拼的，缝隙很大，能透光。他伸手推。
吱呀一声。
门外是雾。白茫茫，看不到边。只有一条青石小路，从门槛下延伸出去，消失在雾中。
陆沉退回屋里。
屋子正中摆着张矮案。案上有一本书，摊开着。书页泛黄，上面没有字，只有图。
画的是一把伞。
伞骨结构，和《百工图录》里那幅一模一样。但更清晰，每根伞骨的角度都标了数字。
陆沉凑近。
书页忽然动了。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
竹编。
。榫卯。
。空白。
书页停住。空白处浮现出一行字，墨色，像刚写上去的。
"百工总纲。"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它们扭动了一下，化作更小的字。
"匠气为零。技艺未启。洞天初开。"
他退后一步。
矮案旁边，地面上浮现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凹槽，像某种刻度表。最底端刻着两个字。
茅草屋。
凹槽上方还有六格，分别刻着：青砖瓦房。三合院。园林工坊群。百工城池。百工神庭。诸天万界。
陆沉蹲下去，手指擦过石板。
灰尘很真实。
"幻觉？"
他掐了下手背。疼。
阿墨走过来，蹭他脚踝。体温也是真的。
陆沉站起身，环顾四周。
茅屋很简陋，但每个角落都透着讲究。土墙夯得紧实，茅草铺得均匀，连门槛的高度都正合适。
这是间真正的屋子。
只是不在现实里。
他走回矮案前，盯着那本《百工总纲》。
"匠气。"他念出那两个字，"怎么得？"
书页翻动，回到。
伞骨图旁边，浮现出一行新字。
"亲手成器，方得匠气。凡品十，灵品百，宝品千，仙品万。"
陆沉皱眉。
"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关节突出，是双做惯了活的手。
门外忽然传来风声。
雾散了些，露出不远处的另一间茅屋。屋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材料。
竹子。棉纸。桐油。柿漆。
做伞的材料。
陆沉抬脚，跨过门槛。
青石路很稳。他走到那间茅屋前，伸手摸向竹料。
指尖碰到竹皮的瞬间，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入。
不是疼，是麻。像触电，又像泡进温泉。
他猛地缩手。
工作台上，那些材料自己动了。竹子在跳，棉纸在抖，桐油瓶晃出涟漪。
像在等他开始。
陆沉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卷起袖子。
"先做一把试试。"
陆沉做了十把伞。
第一把，伞骨歪了。他掰断重来。
第二把，棉纸糊反了。他撕掉重糊。
第三把到第七把，越来越像样，但总觉得差口气。伞面撑开时，灵气从缝隙漏走，存不住。
第八把，他调整了伞骨角度。按照《百工总纲》里的数字。
伞成时，没有光，没有声。但陆沉知道，对了。
他握着伞柄，掌心发热。
矮案上的书页翻动，浮现新字。
"凡品油纸伞。匠气加十。"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股热流还在。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沉进小腹。暖洋洋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他看向工作台。
材料少了大半，但角落里多出一堆新竹。颜色更深，纹理更细，摸着像铁。
"铁骨竹？"
他拿起一根，掂了掂。很重，比普通竹子沉三倍。
工作台上还有剩余的材料。陆沉没停，继续做第九把。
这把用了铁骨竹做伞骨。棉纸也换了，是洞天里自带的，泛着淡黄，韧性极好。
做到糊伞面时，他停了停。
祖父说过，桐油要刷三遍。每遍间隔一个时辰，让油吃进纸里。
陆沉看向茅屋外。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但光线在变。从暖黄变成青白，又变回暖黄。像有人在调灯泡的开关。
时间流速不同。
他坐下来，等。
三遍桐油刷完，伞面呈现出一种厚重的琥珀色。不是刷上去的，是从纸里透出来的。
陆沉撑开伞。
伞面平整，伞骨匀称。撑开的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像涟漪被抚平。
"灵品？"
他喃喃自语。
书页翻动。
"灵品油纸伞。匠气加百。解锁神通：一叶障目。"
陆沉还没看清那行字，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时，他躺在百工坊的门槛上。
天光大亮。雨停了。
阿墨蹲在他胸口，尾巴一下下拍着他下巴。
陆沉坐起来。手里空空如也。
没有伞。没有鲁班锁。只有那本《百工图录》，摊开在膝头，缺了一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虎口有竹篾勒出的红印。
不是梦。
陆沉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看向堂屋。
祖父的牌位还在。牌位旁那把破伞，骨架散着，伞面褪成灰白。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伞。
伞很轻。桐油味早就散了，只剩一股霉味。
陆沉的手指抚过伞骨。
"手艺在，根就在。"
他重复了一遍祖父的话。
然后转身，走向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有祖父留下的旧工具。竹刀，砂纸，半桶桐油。还有一捆去年晒的楠竹。
陆沉卷起袖子，把楠竹搬上工作台。
他要做一把伞。
一把真正的伞。
阿墨跟进来，跳上房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沉没抬头。
他拿起竹刀，刀刃抵住竹节，手腕一压。
嗤啦一声。
竹皮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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