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古玩市场在西街。
不是正经市场，是条老巷子，两边搭着棚子。卖什么的都有。铜钱，瓷片，旧书，假字画。
陆沉到的时候，日头偏西。
他背着布包，从巷口往里走。两边摊主抬头看他，又低下头。
年轻人。粗布褂子。背后鼓鼓囊囊。
肥羊。
陆沉停在一个摊子前。
摊主是个光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擦一只铜炉。见有人来，他把铜炉放下。
"小哥，看点什么？"
陆沉没说话，目光扫过摊子。
瓷碗，玉佩，铜钱，还有几把扇子。都是新的。做旧的手段很糙，酸咬的痕迹还在。
他摇摇头，往前走。
"哎，别走啊。"光头喊住他，"有真东西，看不看？"
陆沉回头。
光头从箱子底摸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瓷瓶。
"乾隆的。青花缠枝莲。"
陆沉看了一眼。
瓶底的款是后刻的。刀工太新，火气没退。
"多少钱？"
光头眼睛亮了。
"看你识货。八万。不还价。"
陆沉转身就走。
"哎哎，六万！四万也行！"
陆沉没回头。
他走到巷子深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背后的布包解下来。
刚要打开，旁边传来声音。
"那把伞，我看看。"
陆沉抬头。
是个中年人。穿唐装，手里盘着串核桃。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像是保镖。
"不卖。"陆沉说。
中年人笑了。
"没说要买。看看，不行？"
陆沉把布包抱在怀里。
中年人也不恼。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放大镜。
"我不碰你的。你撑开，我看一眼。"
陆沉犹豫了一下。
他解开蓝布，露出油布包。又揭开油布，把伞抽出来。
丝绢伞面已经泛黄，但山水绣还在。远山是淡墨，近水是留白。
中年人的放大镜停在了伞骨顶端。
"紫竹。"他低声说，"卦象款。"
他抬头看陆沉，眼神变了。
"道光年间的？"
陆沉没回答。
"家传的。"他说。
中年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姓陈。这条街上，都叫我陈三眼。"
他顿了顿。
"你这伞，卖吗？"
陆沉把伞抱紧了些。
"不卖。"
陈三眼笑了。
"没问价就说不卖？年轻人，脾气别太大。"
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半步，被陈三眼抬手拦住。
"伞面坏了。"陆沉说，"卖不上价。"
"我知道。"陈三眼说，"丝绢老化，脆了。但骨架是完整的。紫竹，卦象款，十二骨，清中期的工。"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我现场转账。"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万。够还王哥一半。
但他没动。
"五十。"陆沉说。
陈三眼眯起眼。
"伞面有洞。丝绢一碰就碎。这价，高了。"
"骨架没伤。"陆沉说，"紫竹是天然的，不是染的。卦象款是原刻，不是后加。你懂行，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三眼没说话。
他盘着核桃，咔啦咔啦响。
半晌，他开口。
"四十。封顶。"
陆沉开始收伞。
"等等。"陈三眼按住伞面，又缩回手，"你这伞，能修吗？"
"能。"
"现场修？"
"能。"
陈三眼笑了。
"五十万。修好了，我当场付。修不好，我出材料钱，伞你拿走。"
陆沉点头。
他解开布包，把伞平铺在摊板上。
丝绢伞面有三处破洞，边缘都酥了。他轻轻一碰，碎屑往下掉。
陆沉从怀里掏出个小包。
针线。棉线。还有一小瓶浆糊。
陈三眼挑眉。
"就这些？"
陆沉没理他。
他先处理骨架。紫竹的关节处有些松动，他用棉线缠紧，打了个鲁班扣。不是死结，越受力越紧。
然后他开始配绢。
伞面的丝绢是熟绢，经纬细密。他带来的棉纸不行，得找同年代的绢。
陆沉抬头，看向巷子另一头。
"那边，卖旧书的摊子。第三本，蓝皮，书脊裂了。"
陈三眼示意。一个年轻人跑过去，很快拿了本书回来。
陆沉接过书，翻到封底。
衬页是绢的。白色的，年代不远，但质地接近。
他撕下衬页，裁成扇形。
陈三眼嘴角抽了抽。
陆沉把裁好的绢覆在破洞上。边缘对齐，用浆糊点涂。不是全糊，只糊四角和中心。
然后他开始穿针。
针脚很细。从伞面背面入针，正面出，再回背面。每一针都藏在原有的绣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一处破洞补完，用了二十分钟。
陈三眼从站着，变成了蹲着。放大镜没离手。
第二处。第三处。
日头落山时，伞修好了。
陆沉把它撑开。
丝绢在暮色里泛着柔光。三处补丁融在山水里，像三块淡墨，反而添了层次。
陈三眼看了很久。
"好针脚。"他说，"不是苏绣，不是湘绣。什么路数？"
"陆家针。"陆沉说，"百工坊的路数。"
陈三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他掏出手机。
"卡号。"
陆沉报了一串数字。
叮的一声。
到账。五十万整。
陆沉看着手机上的数字，站了一会儿。
陈三眼把伞小心地收好，装进锦盒里。
"年轻人。"他走了两步，回头，"你那百工坊，在哪？"
"青溪镇。"
陈三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消失在巷口。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手机。
五十万。
他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
材料店还没关门。
他买了上等楠竹，三十根。买了桐油，十斤。买了棉纸，一刀。还买了柿漆，一小罐。
老板算账时，陆沉又指了指货架顶层。
"那捆竹丝，多少钱？"
"那是苦竹丝，编筐用的。便宜，二百。"
"要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
"还有这个。"陆沉从柜台底下抽出个竹筐，"装东西用。"
他背着满筐材料，走向车站。
夜风很凉。
陆沉把布褂子裹紧，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他给王哥发了条短信。
"钱有了。明天来取。"
发送。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但陆沉觉得，那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
像洞天里的光。
他加快脚步，走向末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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