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陆沉就点起了灯。
煤油灯。祖父留下的,玻璃罩裂了道缝,火苗舔着罩子,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
他坐在工作台前,继续削伞骨。
第八根。第九根。
刀刃刮过竹瓤,沙沙的响。阿墨蜷在灯影里,舔前爪上的伤。不深,但血已经结痂。
陆沉削完十二根,开始烤火。
伞骨要弯。楠竹太脆,得用文火慢慢烤。他生了盆炭,蓝汪汪的火苗舔着竹条。
竹节里的水分滋滋作响。
阿墨凑过来,被热气逼退,又凑过来。
"烫。"陆沉说。
阿墨不听。它盯着火盆,瞳孔缩成线。
陆沉没再赶它。他转着竹条,看颜色从青白变成暖黄,再变成深褐。弧度慢慢出来,像一弯新月。
十二根伞骨弯好,天光大亮。
他开始糊纸。
棉纸是去年剩的,存货不多。他裁成扇形,每片大小一样。浆糊是面粉打的,加了明矾,防虫。
第一遍糊上去,皱了。
陆沉撕掉,重来。
第二遍,平整了些,但边角翘起。
第三遍,对了。
他把伞面翻过来,对着光看。棉纸很薄,能透出手掌的影。但韧性极好,扯不破。
桐油桶开封了。
味道冲鼻。陆沉用猪鬃刷蘸了油,从伞顶开始,一圈圈往下刷。油吃进纸里,颜色变深,从白变成琥珀色。
第一遍刷完,他放下伞,去煮了碗面。
挂面,卧了个蛋。阿墨分了一半蛋黄。
一个时辰后,第二遍桐油。
再一个时辰,第三遍。
太阳升到头顶时,伞成了。
陆沉把它撑开。
伞面是深琥珀色的,像陈年的蜜。十二根伞骨均匀撑开,每根的角度都一样。伞柄是楠竹根,天然弯曲,握着趁手。
没有光。没有声。
但陆沉知道,对了。
他握着伞柄,掌心发热。那股热流从伞骨渗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最后沉进小腹。
和洞天里一样。
阿墨跳上台面,鼻子嗅了嗅伞面,打了个喷嚏。
陆沉笑了笑。
他提着伞,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烈。他撑开伞,站在日光下。
影子缩在脚边,很小一团。
陆沉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裂缝还在,比昨天更宽了些。嫩白的木质部翻卷着,像伤口。
他走过去,把伞对准裂缝。
没反应。
陆沉皱眉。他换了个角度,让伞面遮住树干。
还是没反应。
"不是这么用的。"
他自言自语。
阿墨在窗台上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提醒。
陆沉回头看它。
阿墨的尾巴尖点了点,指向院门。
院门虚掩着。门缝外,巷子里有动静。
陆沉提着伞走过去。
他推开一条缝。
巷口蹲着只野猫。瘦,瘸了条后腿,正在舔爪子。
陆沉把伞撑开,挡在身前。
他盯着那只猫。
猫抬起头。黄色的瞳孔,朝这边看了看。
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陆沉从门缝里挤出去,站在巷子里。伞撑在头顶,影子被伞面遮住。
他朝猫走过去。
脚步很轻。猫没抬头。
他走到猫跟前,蹲下来。距离不到半米。
猫的耳朵动了动。它闻到了味道,抬起头,左右看。
视线扫过陆沉所在的位置,停都没停。
它看不见。
陆沉的心跳快了。
他站起身,朝巷子另一头走。脚步加重,故意踩出声响。
猫警觉地竖起耳朵,朝声音的方向看。
但视线穿过陆沉,落在后面的墙上。
一叶障目。让伞后的人,从感知里消失。
陆沉撑着伞,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阳光被伞面滤成暖黄色,落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王哥的话。
"三天。"
陆沉收起伞,转身回屋。
"该去省城了。"
陆沉在樟木箱底翻出了那把伞。
不是牌位旁那把破的。是另一把,用油布包着,藏在箱子最底下。
油布已经粘住了。他小心地揭开,露出里面的骨架。
伞骨是紫竹的。颜色很深,像浸过墨。伞面没有糊纸,是丝绢。白色的,上面绣着山水,已经泛黄。
陆沉轻轻撑开。
丝绢发出轻微的脆响。有几处已经朽了,露出小洞。但骨架完好,十二根伞骨,每根顶端都刻着个小字。
他凑近看。
"乾。坤。震。巽。"
是卦象。
陆沉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刻痕里积着陈年的灰,但笔画很深,刀工极老。
他想起祖父的话。
"陆家做伞,做了四十八代。最老的那把,是道光年间的。"
这就是那把。
陆沉把伞合上,用油布重新包好。又找了块蓝布,裹在外面。
他数了数钱。
卖废品攒的,加上抽屉里的硬币,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
去省城的车票,六十八。
还剩三百多。
够吃碗面。
陆沉把伞背在身后,抱起阿墨。
"看家。"
阿墨从他怀里跳出去,落在门槛上。它没叫,只是看着他。
陆沉锁上门,走了。
百工坊的匾额在头顶晃了晃,掉下一块漆。
他到镇上时,班车刚发动。
陆沉追着车跑了两步,拍车门。司机骂骂咧咧停下来,让他上去。
车里很挤。他站在过道里,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背后的布包。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只公鸡。公鸡很蔫,头埋在翅膀里。
车开出镇子,上了省道。
陆沉看向窗外。
田里的稻子黄了,但有几块田不一样。稻子长得太高,穗子垂下来,快碰到泥。叶子不是黄,是紫黑色。
老太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咂咂嘴。
"今年怪。稻子疯了长,不敢吃。"
陆沉没接话。
公鸡忽然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翅膀扑棱,羽毛炸开。
老太太按住它。
"叫什么叫。"
陆沉看了那鸡一眼。
鸡的眼珠子是红的。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路牌上写着:省城,87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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