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苏珩是被冻醒的。被子很单薄,即使穿上棉袄也抵挡不住寒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了骨头里,好像有很多根冰针在刺着。他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来,醒来又睡去,窗户上的纸始终是黑的。
等他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大不相同了。
院子里积雪有一尺多深,白茫茫的一片,把枯枣树、破棚子以及满院的杂草都覆盖住了。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长短不一,在惨淡的晨光中发出冷冷的光。远处的屋顶、树梢、田野都披上了一层白霜,天地间一片洁净,仿佛刚被画家用墨水描绘出来的一幅水墨画,还没有人来踏足。
苏珩站在门口,呼出一口气,看到那团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慢慢消失。
雪停了。天空仍然很阴沉,云层很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起雨来。
他走进了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到了院子角落的茅房解决了一下生理需求之后,又捧起一把雪擦了擦自己的脸。冰冷的雪水使皮肤疼痛,但是也使他完全清醒了。
回到屋子里之后,他看了一眼剩下的苞谷面——最多只能吃今天的一天了。
找到可以吃的东西。
他穿上了破棉袄,把腰带系得紧紧的,然后就出去了。村里道路全部被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只能凭记忆小心前行。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因为这样的天气,大家都会待在家里不出去。
他首先就到了祠堂。祠堂的大门是半开着的,进去之后里面空无一物,那几包拌好的种子放在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没有被雪花打湿。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把油布解开,然后抓起一把种子来查看。
种子表面的草木灰因为受潮而变色加深了,但是并没有发霉的现象。他把种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并且没有其他的味道。
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种子放回去了,又把油布盖上,然后站起来。正要走的时候,余光看到供桌上有几只馒头,上面还盖着一块布。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掀开布一看,果然是馒头,白面做的,个头不大,但是实实在在是粮食。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珩哥儿亲启。”
拆开信封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安心备考,不负韶华。”馒头和咸菜可以充饥。——赵
这是赵德厚写的字。
苏珩拿着那张纸条,在空无一人的祠堂里站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把纸条折好,揣在怀里,拿着那几个馒头、咸菜走到供桌前,给供桌鞠了一个躬,之后就离开了祠堂。
回到家之后,他就生火把两个馒头烤熟了,然后用咸菜一起吃了。白面馒头的味道与苞谷糊糊大相径庭,松软、香甜,在口中咀嚼时会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咀嚼着,使食物的味道在口腔中慢慢散开。
吃过之后,他觉得身体里有了力气,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他洗手之后坐在桌子前面把《论语》摊开来读。
读书的时候。
科举这条路,他是不能不走的。并且要走稳、走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弘治皇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在历史上的弘治十八年五月,这位明朝中叶最好的皇帝就会驾崩,之后继位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将会开启一段荒唐又动荡的统治时期。
正德朝就是明朝由盛转衰的一个重要时期。阉党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内部也变得越来越混乱,各地起义军也不断涌现出来,整个帝国就像一条失去舵手的大船,在狂风暴雨中摇摆不定。
他要在正德即位之前,至少要考取个举人,最好是进士,这样才可以在即将来临的动乱中站稳脚跟。
现在他已经不是秀才了。
苏珩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打开了《论语》的第一章,并且认真的去阅读。
这次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死记硬背,而是认真的去理解每句话的意思,想想圣人为什么这么说,这句话里包含着什么道理,又该怎样把它运用到实际当中去。
前世所积累的知识到了这个时候就起着很大的作用了。他对于古代经典的了解要比这个时代大多数读书人的理解更深一些。因为经过系统的学术训练,所以懂得如何对文本进行分析、整理逻辑、提炼观点,并不是像这个时代的学生一样只会死记硬背、模仿。
他读得越来越入迷,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中午。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就是敲门的声音。
珩哥儿(注,珩是珩字的繁体字)。在家吗
是刘二狗的声音。
苏珩把书放下来之后就站起来去开门了。刘二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面盛满了红薯粥,热气腾腾的。
“我娘叫我来给你送东西。”刘二狗把碗塞到苏珩手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你不要嫌弃。”
苏珩端起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看到里面漂浮着红薯块、米粒,喉咙又有些发紧。
为我向婶子道谢说。
哎,没有什么刘二狗摆了摆手,又压低了声音说,“对了,我听说王富贵今天早上去县城了,好像是去找他那个师爷亲戚的。”你要小心一些
苏珩点头道:知道了谢谢二狗子
刘二狗憨厚的笑笑,然后就跑掉了。
苏珩端着一碗稀饭回到屋子里,在桌子上面坐下来慢慢喝。红薯很甜,稀饭很稠,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一边喝一边想刘二狗带来的话。
王富贵去县城找他师爷的亲戚。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王富贵在村里虽然有钱有势,但是毕竟只是一个土财主,翻不了很大的波澜。但是他的那个在县衙做师爷的亲戚就大不相同了——师爷虽然不是什么正式的官职,但是却是县太爷身边的人,主管文书、刑名、钱粮等事宜,影响力不可小觑。
王富贵找他,一般都是为了对付自己。
苏珩放下碗之后,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脑中迅速地计算着。
目前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根基、没有后台、没有可以依靠的力量。赵德厚对他的好感很大,但是老人毕竟是个村长,能力有限。刘老三、刘二狗这些人都很善良,但是他们所能提供的帮助只是微不足道的,根本不可能和王富贵的势力相抗衡。
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上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只要他在县试中出类拔萃,成为秀才,就拥有了功名,也就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普通百姓了。到那时,王富贵再想动他的话,就得多考虑一下了。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县试时间是每年二月,距离现在已经不到两个月了。要在两个月之内把一个快要读不下去书的穷童生变成一个能考上县试的合格考生。
时间很紧迫,任务也很繁重。
但是他也只能这样做了。
苏珩又把《论语》摊开来,然后一页一页地读着。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又到了傍晚的时候。屋里没有灯光,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影显得很孤单,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雪后的小村庄非常宁静,不时可以听到几声狗吠,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有一个孩子在哭,哭声时断时续,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得很远,然后就慢慢消逝了。
苏珩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轻轻一触,就碰到了那张泛黄的纸。
弘治十七年冬天很长。
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寒冷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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