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到书店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风铃没响——她正蹲在门口擦小黑板,看到我的鞋子才抬头。围裙的带子还是左边比右边长一截。"你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
"地铁没堵。"
"地铁本来就不堵。"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我跟在后面,注意到收银台上放了两杯咖啡——一杯喝了一半,另一杯满的,还在冒热气。
"那杯是给我的?"
"不是,"她把粉笔放进围裙口袋,"给另一个从成都飞过来天天赖在书店里的人。"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她记得。
上午没什么客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进货单,我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把昨天放错位置的书归位。有一本《海边的卡夫卡》被塞在了童书区,我抽出来的时候书脊上落了一层灰。我把灰吹掉,放进文学区。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半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应该是供应商,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偶尔嗯两声。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下午新书要到了,让我别走。
"我没说走。"
"你也没说留。"
"那我现在说。不走。"
她把笔放下,看了我三秒钟。那个眼神和五年前在成都的书店里一模一样——她第一次帮我找音乐杂志的时候,也是这么看我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的。
下午两点,新书到了。比我想象中多——八个大纸箱堆在门口,把本来就不宽的人行道占了一半。物流师傅叼着烟让我签单,我说我不是店主,他把笔递给了林知意。她签完字,看着那堆箱子叹了口气。
"你昨天说的箱子比昨天重——没说有八个。"
"你也没问。"
拆箱比搬箱累。她把每本书都翻一遍——还是那个流程,摸封面、翻封底、看几页内文,然后决定放哪里。我在旁边负责拆胶带、压平纸箱、把分类好的书上架。做了两个小时,手指被纸割了两道口子,后背出了汗,坐在地板上不想动。
她走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可能是刚摸过书。
我撕开创可贴往手指上缠,缠得歪歪扭扭。她看不过去,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贴。蹲下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点,她用食指推回去,然后低下头继续——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本旧书包书皮。
"你以前在出版社也干这个?"
"差不多,"她把创可贴按平,站起来,"但那时候看稿子看的是电子版,没这么踏实。"
"什么叫踏实?"
她想了想。"就是——你知道你在真的碰一个东西。不是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书有重量,有纸的味道。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头发边缘照成一圈模糊的金色。这个画面让我想到成都玉林路那个夏天的傍晚——她从书架后面探出头的瞬间。五年了,角度不一样了,但光的感觉还在。
"晚上一起吃饭吧。"
她低头看我。"你请?"
"赵北川请。"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我去。"
赵北川选了一家铜锅涮肉。在东四十条,店面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推开玻璃门就是一股羊肉和麻酱混合的热气。他比我们先到,占了个靠窗的卡座。看到林知意的时候他站起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林知意。五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
"你瘦了。"
"你胖了。"
赵北川拍了拍肚子,一点也不介意。"做音乐嘛,坐久了就这样。"
三个人坐下来点菜。赵北川把菜单递给林知意,她翻了翻又递给我,我递给赵北川。他叹了口气,自己点了一桌子。羊肉、毛肚、冻豆腐、宽粉、大白菜。铜锅咕噜咕噜地烧着,白汽把窗户蒙得更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灯洇成一团团的光。
"说实话,"赵北川倒了三杯啤酒,"我没想到你俩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我也没想到。"林知意说。
赵北川是那种不说话会死的人。他从贝斯聊到新买的声卡,从声卡聊到北京房租,从房租聊到成都火锅比北京涮肉好吃。林知意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候在听,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我坐在她对面,能看到铜锅冒上来的白汽把她的脸熏得有点红。
"所以你俩这五年到底怎么回事?"赵北川往锅里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语气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沈暮说他从成都飞过来找你的,在书店门口坐了三天才进去。"
林知意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吃豆腐。
"他以前也这样,"她说,"在成都的时候,想了三个月才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说的什么?"赵北川来劲了。
"你耳机什么牌子的。"
赵北川笑得筷子差点掉锅里。我也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林知意嘴角弯了弯,夹了一片大白菜放在碗里晾着。
"那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赵北川喝了口啤酒,脸已经有点红了。"有段时间天天抱着吉他写一首歌。我说你写完了给我听听呗,他说不行,这个不是给你听的。我问给谁听的,他不说。"
铜锅又咕噜了一阵。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的,路灯的光透过雾气洒在人行道上。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赵北川继续,"歌写不出来了。卡在副歌上。我说你倒是把词填了啊,他说词也写不出来。打那以后就没听他弹过那首——"
"前几天弹了。"林知意打断他。
赵北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弹了?"
"嗯。"她看着我,"没弹完。但前面那段还在。"
赵北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放下了筷子。他这个人平时嘴碎,但关键时候很知道分寸。
"妈的,"他说,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你俩怎么搞的。五年。"
没人回答他。铜锅里的汤滚着,白汽一直往上冒。服务员过来加了一次汤。林知意把那片晾了很久的大白菜吃了,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赵北川放下啤酒杯,看着我。他的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很红,但眼神很清醒。
"她手上那个戒指——"
"不是婚戒。"
"你怎么知道?"
"无名指戴戒指不一定是结婚了。有可能是自己买的。"
赵北川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像松了口气。
"沈暮。你这个人啊,五年前不敢说,现在倒是观察得挺仔细。"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就是觉得你终于像个活人了。你知道你五年前什么样吗?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人是会变的。"我说。
"对,"他看着窗外,"是会变的。"
林知意回来的时候,赵北川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又叫了两瓶啤酒,把最后几片羊肉涮了分给我们。吃到最后店里只剩我们一桌,服务员已经开始收隔壁的台。
出了门,北京的夜风吹得人一激灵。赵北川说他住东边打车方便先走了,临走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下次我请客,"他说,"你俩别跟我抢。"
我和林知意站在涮肉店门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拖进了街对面已经打烊的水果店卷帘门上。
"你怎么走?"
"打车。"
"我送你上车。"
她没拒绝。我们站在路边等了大概两分钟。北京冬天的夜晚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尾灯红得刺眼。她的围巾被风吹开了一截,我伸手想帮她拢一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黄色的车灯在雾气里晕开。
她拉开车门。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
"赵北川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是故意说的,"她把围巾拢好,"也知道他为什么故意说。"
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北京的冷风灌进去。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明天见。"她说。
车窗升上去。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转了个弯,消失在东四十条的路口。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赵北川留下的烟。不太会抽,吸进去的时候呛得咳了两声。烟气在路灯底下散开,和呼出的白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到家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七个字加一个句号。她以前发消息从来不加标点。
然后把烟掐了,走进地铁站。八通线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站台上没什么人。我靠着柱子站着,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列车进站的时候,车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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