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夏天,我的生活里还有"演出"这件事。
那时候我们乐队叫"回声",名字是我取的。赵北川说太土了,我说那你取一个。他想了三天,说那还是回声吧。我们在成都的地下livehouse轮流演出,有时候一周两场,有时候一个月一场,看老板给不给排。演出的报酬一般是三五百块钱,加一顿宵夜。有一次老板喝多了,给了我们八百。赵北川那天晚上请全乐队吃了火锅。
那年我二十三岁。二十三岁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你以为三五百块钱加一顿宵夜,就是一个人全部的未来了。
那天是七月十四号。
我记得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日子。是因为那天成都热得要命,录音棚的空调坏了,控制室像个蒸笼。鼓手老周光着膀子坐在角落里扇扇子,赵北川在调贝斯弦,我在弹一段新写的旋律。
老周说,暮哥,你这段弹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说我在改。
赵北川头都没抬,说,他不是在改,他是在躲。今天晚上有演出,他紧张。
我说放屁。
赵北川说,你每次紧张就弹这一段。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理我,继续调弦。
老周在旁边笑。他说,暮哥,你写歌的时候挺厉害的,一上台就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我说你闭嘴。
那场演出在玉林路往西走两条街的一个地下livehouse,叫"噪"。名字取得到位——那地方确实很噪。场地是一个旧仓库改的,墙上贴满了演出海报,一层盖一层,厚的能揭下来当纸板用。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啤酒和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台上唱歌的时候台下的木头地板会跟着鼓点一起震。
那天晚上来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几个,散在场地里,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坐在啤酒箱上,有人站在最前面等着开场。我站在台上调试吉他的时候,往下面扫了一眼。
她站在最后一排。
不是因为她在最后一排我才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来看演出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刚到耳朵,手里没有啤酒,没有烟,也没有朋友站在旁边。她就一个人站在那里,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台上。像是在等公交车。
又不太像是在等公交车。
我说不上来。
赵北川在后面喊我,说准备好没有。我说好了。然后鼓手打了四个小节的前奏,演出开始了。
那场演出我们演了四十分钟。我的吉他solo有一处弹错了两个音,但台下没人听出来。赵北川的贝斯抢了两次拍,老周的鼓点有一处快了半拍。整体来说——不怎么样。
但她在最后一排站了四十分钟。
散场的时候我从台上跳下来,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了。
赵北川在后面收线,他问我,暮哥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
我没说话。
他说,我注意你看了她三次。每次都是副歌的时候。副歌弹错了两个音,就是因为你在看她。
我还是没说话。
赵北川把线卷好扔进箱子里,说,算了,反正人已经走了。
老周在后面喊,吃宵夜。
赵北川说吃啥。
老周说烧烤。
我们就去吃烧烤了。
那天晚上的事就这样结束了。我在烧烤摊上喝了两瓶啤酒,吃了十串烤土豆,赵北川和老周在讨论下个月的演出排期。没有人再提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我也没有再想她。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录音棚。棚子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我们刚租下来没多久,墙上还挂着我画的乐队logo,控制台上摆着一盆苏荷还没来之前老周养的绿萝。绿萝后来枯了。苏荷来了以后又养了一盆新的。这是后话。
我坐在调音台前面,打开工程文件,把昨晚演出录音拉进去听。听到副歌的时候我按了暂停。
那两个弹错的音还在。
我把音频往回拉了一点,重新听了一遍。然后关了工程文件。
赵北川进来的时候我在弹吉他。他放了两杯奶茶在调音台上,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他说,暮哥,你昨天晚上那两处弹错了,不是因为紧张。
我继续弹。
他说,是因为最后一排那个姑娘。你看到她以后就不会弹了。
我停了下来。
我说,我都不认识她。
赵北川喝了一口奶茶,说,所以你昨天弹错是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没回答。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奶茶推得更近了一点。他说,喝吧,凉的。
我把奶茶拿起来喝了。是冰的。成都的夏天不喝冰的活不下去。
赵北川没有再问。
那之后我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成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让两个人在一周之内偶然碰见两次,概率跟彩票差不多。
但我中奖了。
周三下午,乐队没有排练、没有演出、没有吃宵夜的安排。我一个人去了一条老街上的旧书店。那条街在玉林路往南,有一排待拆迁的旧房子,墙上用红漆写着"拆"。书店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已经搬空了的面馆中间,玻璃门上贴着四个手写的字——"不是书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坐着的就是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还是短发。她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我站在门口,风铃还在响。她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三四秒。
我很确定她认出了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书合上,翻过来扣在桌子上,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应该说"你好"或者"又见面了"或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但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家书店叫'不是书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夏天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照在布满灰尘的旧书架上,照在她的白衬衫上,照在她弯起来的眼睛上。
她说:"嗯,叫'不是书店'。"
"那是什么。"
她说:"就不是书店啊。书店是卖书的。这里也卖书,但更准确地说,是——"她想了想,"是等人来拿书。"
我没听懂。
她又笑了。
她说:"你是那天弹吉他的。"
我说,"你还记得。"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扣在桌上的书翻开,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上。
她说,"我那天不是去听演出的。"
"那你为什么去的?"
"外面在下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外。玻璃门上全是灰,但外面的天是蓝色的。成都的七月下午,没有一滴雨。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没下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可能我在别的地方淋了雨,"她说,"然后在你们那个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说话的方式有一点奇怪,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不礼貌的奇怪,而是——像是每句话背后都还有一句没说出来。但她不说,你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后来我在她的书店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说她叫林知意,上海人,来成都不到一年。这家书店是她三个月前开的——实际上的老板其实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先生,她只是帮忙看店。老先生每周来三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她说她喜欢这家书店,因为几乎没有人来。
"你是今天第一个客人,"她说。
"这家店是不是快倒闭了。"
"快了,"她说得很坦然,"但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
她想了想。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开很久才存在的。"
我没接话。因为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是在说书店,后来才知道不是。
她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从手腕内侧往上,大概两三厘米。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问。
两个小时后我从书店出来。外面的天还是蓝的。我走了大概一百米,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门头上四个字——"不是书店"。
玻璃门里面隐约能看到她的影子。她还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看书。
我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录音棚里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什么都没录。只是在工程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不是书店。林知意。"
赵北川后来问我那天下午去了哪里。我说去了一家书店。
他问买了什么书。
我说什么都没买。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沈暮,你去书店不买书,你在那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你是不是看上书店老板娘了。"
我说她不是老板娘。
赵北川笑了。
他说,"那就更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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