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比成都冷了大概十度。
我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从航站楼的缝隙里灌进来,顺着领口往下钻。成都的十月还在穿单衣,北京的十月已经有人裹羽绒服了。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处。苏荷说得对——北京现在冷。
赵北川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外面,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暮哥"。
字体是那种房产中介写房源信息的字体,又大又丑。周围的人都举着打印好的名牌,只有他拿着一张从公司撕下来的废纸,背面还印着半套二手房的价格。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还在举着那张纸左右看,像是真的在找一个人。
"你往哪儿看呢。"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A4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才看哪儿。你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
"遗传。"
"你爸五十岁才开始白。"
"我提前了。"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笑——是那种"你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的笑。然后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跟我握手。但他只是把我的双肩包从肩膀上扯下来,拎在自己手里。
"走。车停在地下。"
"你开车了?"
"公司的。带加热座椅。厉害吧。"
我说厉害。
赵北川的车停在B2层的角落里,车身上印着"北川房产·您身边的置业专家",旁边是一个笑脸logo。logo的设计水平大概相当于我五年前用画图软件做的乐队logo。
我把副驾驶的门拉开。座椅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一杯奶茶,还有一包已经凉了的煎饼果子。
"你早上买的?"
"七点买的。本来以为你十点到,结果飞机延误了半小时。"
煎饼果子已经软了,面皮贴在一起,咬下去像是嚼一块湿毛巾。但我还是吃完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赵北川在开车的时候偷瞄了我三次,每次都在确认我有没有吃。他以前在乐队里也是这样——演出完了问每个人吃了没,排练完了问每个人到家了没。啰嗦得像个妈。
奶茶是冰的。北京的十月,他给我买了一杯冰奶茶。
"这个为什么是冰的。"我说。
"你不是爱喝冰的吗。成都夏天你一天三杯冰奶茶。"
"现在不是夏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忘了你五年没来过北京了。"
我看着车窗外面。机场高速两边的树是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着。北京的树和成都的树不一样。成都的梧桐到了十月还是绿的,叶子厚厚地叠在一起,阳光穿过来的时候像碎玻璃。北京的树已经全部掉光了。
我们都没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吉他的分解和弦,主唱的声音很哑。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但赵北川的车载音响是我五年前送他的——一个很便宜的蓝牙音箱,他居然还留着。
"这音箱还没坏。"我说。
"坏了三次。修了三次。"
"你买个新的不就完了。"
"新的没你送的那个音质烂,但烂有烂的好。有些歌就得用烂音箱听。"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用烂音箱听歌的时候,你听的不是音乐,是你第一次听那首歌的时候在想谁。"
我没接话。
赵北川也没再说。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我冻僵的手指上。
赵北川住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他拎着我的包在前面走,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带着一种房产中介特有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带客户看房。
"这房子你自己买的?"
"租的。买不起。我跟你说过北京的房子我买不起。"
"但你是卖房子的。"
"所以我才知道我买不起。卖房子的人最清楚自己住不起自己卖的房子。"他在六楼的门口停下来掏钥匙,"这叫什么——职业尊严。"
"这叫职业悲剧。"
他笑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旁边放着一把贝斯。贝斯上落了灰。
"你还弹吗。"我问。
"不弹了。去年公司年会弹过一次,弹了一首《后来》。老板说我弹得不错,问我会不会弹《小苹果》。我说会。他说那你以后年会多上台。我说行。然后我就再也没弹过。"
他把我的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我从客厅走到贝斯前面。琴弦已经松了,指板上有很细的裂纹。贝斯的背带上别着一个很小的徽章——"回声"乐队的logo,我自己画的。上面的颜色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还留着这个。"我说。
赵北川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贝斯,然后把头缩回去了。水壶开始响。
过了一分钟他才说话。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把那五年当回事。"
水开了。他把开水倒进杯子里。是白开水。不是茶不是咖啡。白开水。我家那边招待客人的方式——把水烧开倒给你就行了,别废话。
他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用的还是五年前那个杯子。杯子上印着一行字——"成都是全中国最适合熬夜的城市"。那是我们乐队第一次演出之后在夜市地摊上买的,五块钱两个,他一个我一个。我的那个早就不知道去哪了。他的还在。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三点,赵北川去公司开会了。走之前他把备用钥匙放在茶几上,说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楼下有个便利店,便利店旁边有个面馆,面馆的炸酱面不错。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想去的话。"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北京的天空好像永远是这个颜色,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很旧的棉被。阳光能透过来,但透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暖和了。
我打开手机。赵北川之前发的定位还在——不知书店,朝阳区某某路某某号。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离这里四公里。打车十几分钟。步行一个小时。
我看了那个地址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荷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早上九点——"到了没。"一条是十一点——"外套穿了没。"中间隔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她没有催我回复。她只是在等着。
我打了一行字:到了。外套穿了。赵北川接的。
她秒回:好。
我又打了一行字:棚里忙吗。
她说:不忙。小野猫七七发了一首新歌来问你下周有没有档期。
我说:你跟她说我出差了。
她说:说了。她说那等你出差回来。她说她可以等。
我盯着"她说她可以等"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苏荷又发了一条。
"北京的天气跟成都差很多。干。你注意嗓子。"
"你怎么知道北京干。"
"我查过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聊天窗口安静了下来。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空又灰了一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花坛边上闻了很久。主人站在旁边看手机。
傍晚的时候我下了楼。不是去找书店。是去便利店买水。
便利店的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北京大妈,说话带着很重的儿化音。她在我买水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不是这附近的吧。
我说不是。
她说,来北京干嘛的。
我想了一下。
"找人。"
老板娘把找零的硬币放在我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话。
"找人的话,就别光站着。"
我拿着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北京的傍晚比成都来得早,五点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掉,六点不到天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颜色也不一样——成都的路灯是橘色的,暖的。北京的路灯是白的,冷。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回了赵北川的房子。
晚上赵北川带了两盒外卖回来。一盒是宫保鸡丁,一盒是地三鲜。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把外卖盒打开,筷子掰开递给我。
"附近没有川菜馆,"他说,"找了一家东北菜馆。宫保鸡丁是做甜口的。你将就。"
我夹了一块鸡丁。甜的。成都人吃了会掀桌子的那种甜。但我还是吃了。吃了一碗饭。
赵北川吃饭很快。他在乐队的时候吃饭就是最快的——贝斯还没弹完一段他就吃完一碗面了。他说做中介练出来的,中午就一个小时休息,慢一秒就少看一套房。
他吃完之后把筷子往盒子里一扔,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暮哥。"
"嗯。"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我放下筷子。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白开水。杯子上"成都是全中国最适合熬夜的城市"那行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来找她。"
"找她干什么。"
"不知道。"
赵北川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他看着我,用那种看病人的眼光。五年前他在出租屋里也是这么看我的——那次是因为我说"我不认识她"。
"沈暮,"他说。他很少叫我全名。每次叫全名的时候要么是在台上报幕,要么是他说的话很重要。
"她不是五年前那个在烧烤摊上举着土豆对你笑的人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外卖盒的盖子盖上,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五年没见过她了。五年。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五年够你读完大学,够你换三份工作,够你在另一个城市从头开始生活。五年够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忘掉。"
"我不需要她记得我。"
赵北川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一辆公交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然后又消失了。
"你是认真的。"他说。
"嗯。"
"认真的意思是——你飞了两千公里过来,就是为了看她一眼。"
"不一定是一眼。"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贝斯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弦已经松了,发出一个很闷的、不成调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留着这把贝斯吗。"
"为什么。"
"因为每次我想把它扔掉的时候,我就会想——万一哪天你要重组乐队呢。万一哪天你忽然跟我说,北川,我们把回声再搞起来。万一哪天你又写了一首歌,需要一个贝斯手。"
他松开弦。闷声在房间里荡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但是这个万一等了五年。"他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又有一辆公交车经过。
"但我不是还没把贝斯扔掉吗。"他说。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很小的、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的那种。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理由——不是重组的理由,是相信有些事情还没结束的理由。
他把贝斯靠回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一罐递给我,一罐自己打开。
"明天。"
"什么。"
"明天我带你去找她。"
啤酒很冰。北京的十月喝冰啤酒跟喝冰奶茶一样不合时宜。但我还是喝了。因为赵北川在喝,因为他开啤酒罐的动作跟五年前一模一样——食指扣住拉环,拇指压在罐顶,往上一提。咔嗒一声。
那个声音特别好听。
那天晚上赵北川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沙发上有他给我放的被子,茶几上有喝了一半的啤酒罐。窗外的北京已经彻底安静了。没有成都那种火锅店门口的划拳声,没有麻将馆里噼里啪啦的洗牌声,没有巷子口下棋老头的争执。
北京的安静跟成都的安静不一样。成都的安静里面有东西——虫子在叫,猫在翻垃圾桶,隔壁楼的电视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北京的安静是真的安静,像是所有人在天黑以后都商量好了一起闭嘴。
我打开手机。工程文件还在。demo_2021年3月17日。赵北川家没有监听音箱,也没有监听耳机。但我还是点开了那个工程文件,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贴在耳朵上听。
吉他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很差。高频刺耳朵,低频完全没有,中频糊成一片。但旋律没变。五年前我用一把两千块的破吉他录的这段旋律,穿过手机扬声器的劣质喇叭,在赵北川客厅的黑暗里响起来。
还是那段旋律。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两个字。
"北京。"
光标在"北京"后面一闪一闪。
然后我又打了两个字。
"很冷。"
光标还在闪。
我看了看窗外。六楼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屋顶上堆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天空没有星星。北京的天空很少有星星。
我又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但我在北京了。"
不是歌词。但跟歌词有关。
我把手机放下。赵北川在卧室里翻了一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啤酒罐在茶几上反射着窗外路灯的白光。
两千公里。从成都到北京的距离。我飞了三个小时。但那两千公里不是成都到北京的距离——是五年前她在"不是书店"的收银台后面抬起头来对我说"你是那天弹吉他的",到此刻我在六楼的窗户前面看着一个没有星星的北京的天空。
距离不是空间。
距离是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被煎饼果子的味道弄醒了。
赵北川已经买好了早餐。这次是热的。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煎饼果子在啃,看我醒了,把另一个扔过来。
"热的。"
"我知道。"
"今天是带你去书店的日子。"
煎饼果子里的薄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响。赵北川看着我吃,自己的已经吃完了。他吃完就站在窗边刷牙——他刷牙的时候喜欢到处走,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五年前就是这样。我们租的房子很小,他刷牙能把整个屋子走三遍。
"赵北川。"
"嗯。"嘴里有泡沫,含混不清。
"你是怎么找到那家书店的。"
他走回厨房把泡沫吐在水槽里。水龙头开着冲了一会儿。
"那天带客户看房。那个小区就在书店隔壁。客户走了以后我路过书店门口,看到玻璃窗里面的书架。本来没在意——北京的书店很多,倒闭的书店更多。"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门口那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了'今日推荐'四个字。下面是一本书的名字。"
他把水龙头关了。
"那本书林知意手里永远拿着。五年前你在录音棚里说过——说她在书店的收银台后面看那本书。"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所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在里面。"
"嗯。她在整理书架。头发长了很多,人瘦了。但是——"他想了想措辞,"但是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你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赵北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那把贝斯。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没见了。我说'嘿,我是赵北川,沈暮的贝斯手,你还记得吗'——然后呢。然后我该说什么。'沈暮还在成都,还在弹吉他,还在写那首歌'。"
他看着那把贝斯。
"我觉得我说这些话,不是在帮她。是在害她。"
我吃完了煎饼果子。塑料袋里的碎渣倒进嘴里。赵北川看着我。
"所以我没有进去。但我出来之后拍了照片发给你。"
"用了一个星期。"
"对。纠结了一个星期。"他把杯子里的牙刷拿出来放回架子上。"因为我不确定你知道了之后会不会做什么。但你最后还是问地址了。"
他把外套穿上。
"走吧。"
我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把茶几上昨晚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赵北川的杯子上"成都是全中国最适合熬夜的城市"那行字被早上的阳光照着。北京早上的阳光。跟成都的不一样。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赵北川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地铁站的站牌。
"就是这个站,"他说,"书店从前面路口右转,再走两百米就到了。"
我顺着方向看过去。那条路不是很宽。路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路边是一排底商——奶茶店、房产中介、便利店。再往前一点,能看到一个白色的门头。木头牌子。太远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是那里吗。"
"嗯。"
"停车。"
赵北川看了我一眼。他把车靠边停下。马路对面是一家咖啡馆,正好对着那个白色的门头。
"你不过去?"
我把车窗摇下来。北京的冷风灌进来。银杏叶子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
"赵北川。"
"嗯。"
"你觉得我应该进去吗。"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车里的暖风还在吹,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冷空气南下,气温会降五到八度。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是房产中介吗。你应该什么都知道。"
"我只知道房子的价格。不知道人的价格。"
银杏叶子又滚了一圈。有一片贴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枯。
赵北川说:"你要是不想现在进去——我们可以先去喝杯咖啡。那家咖啡馆的拿铁不错。"
我没回答。我只是看着马路对面的那个白色门头。玻璃窗里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好像有个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
但我知道她在里面。
我把车窗摇起来。
"先去喝咖啡吧。"
赵北川发动了车。他掉头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换了一首歌。前奏是一个很慢的吉他分解和弦。
"这首歌是啥。"我问。
"《好久不见》。前奏是吉他分解和弦的那种。"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冰的。银杏叶子还在飘。
北京很冷。
但我没有穿苏荷让我带的那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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