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月过去,时值江南武林春季雅集,举办地点定于湖州府青云剑派总坛,江南大小数十家门派、武馆皆收到邀请函,凌霄宗作为江南第一武道世家,自然在受邀之列。沈惊鸿身为宗主,需亲自赴会,见沈砚秋久居深山,只见过底层百姓疾苦,未曾完整接触各大名门宗主、武林权贵,便决定带独子一同前往青云山,赴这场武林雅集,让他见识江南武林各派真实面目。
出发前夜,沈砚秋收拾行装,腰间依旧悬挂流云剑,怀中塞满防疫草药,打算雅集结束之后,顺路前往湖州府城外流民聚集地分发物资。柳氏为他整理衣衫,再三叮嘱:“青云剑派柳剑主心胸狭隘,贪图名利,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雅集之上,各派宗主皆攀附权贵、空谈侠义,你万万不可直言揭穿他们与乡绅、官吏勾结之事,隐忍少言,莫要当场与人起冲突,避免给宗门招来祸端。”
沈砚秋点头记下母亲叮嘱,心中却自有判断:若是雅集之上,各派宗主空谈除暴安良,却对江南流民惨状视而不见,他定然要直言进谏,劝诫各大名门,一同出手赈济百姓,共解江南灾荒。
第二日清晨,父子二人带着两名护卫师兄,动身前往青云山。青云山坐落于湖州府城郊,山势平缓,山门宏伟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占地远超凌霄宗,往来宾客皆是锦衣华服,不少随行弟子腰间佩戴金银配饰,尽显富贵气派,与莫干山凌霄宗清雅简朴的风气截然不同。
抵达青云山门,柳剑主亲自率门下核心弟子出门迎接,面上笑意温和,客套话语客套周全,可目光落在沈砚秋身上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敌意,只是转瞬即逝,旁人难以捕捉。
沈惊鸿携沈砚秋上前拱手行礼,互通客套寒暄,柳剑主假意夸赞沈砚秋年少有为、剑法绝世,口中说着赏识晚辈的场面话,心中早已因张大户密信、凌霄宗劝诫书信,将沈家父子视作阻碍自身利益的心头大患。
步入青云山内院雅集大殿,江南各大名门宗主、武馆馆主尽数落座,桌上摆放珍馐美酒、名贵点心,丝竹乐曲萦绕殿内,一派奢靡安逸景象。一众武林大佬身着华贵锦袍,相互推杯换盏,闲谈皆是官场人脉、田地商铺、金银产业,极少有人提及江湖侠义、底层百姓疾苦。
沈砚秋立于父亲身侧,安静观察殿内众人,心中寒意渐生。这些号称正道魁首的武林前辈,坐拥雄厚财力、顶尖武学,日日锦衣玉食,往来结交官员乡绅,对山外千里流民饿殍遍野的惨状,全然不闻不问,口中空谈匡扶正义、除暴安良,私下只顾追逐名利财富,与他心中坚守的侠义正道,相去万里。
宴席过半,柳剑主端起酒杯,起身开口,将话题引向地方乡绅产业,言语之间处处维护囤积居奇的张大户,刻意贬低凌霄宗下山赈灾之举:“近日听闻莫干山凌霄宗沈少宗主,频繁下山收拢流民,替农户垫付赋税,看似心怀仁义,实则多此一举。天灾乃是天道轮回,百姓遭遇灾荒自有定数,乡绅大户辛苦囤积粮食,本是自家私产,定价售卖无可厚非。少年人一腔热血,不分是非,煽动流民与地方乡绅对立,反倒容易滋生民变,扰乱地方安稳,于江湖、于官府皆非好事。”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与地方乡绅、官吏有利益往来的门派宗主纷纷附和,七嘴八舌指责沈砚秋年少冲动、行事鲁莽,直言凌霄宗此举得罪官府、乡绅,破坏江南武林与朝堂的和睦关系。
有人假意规劝沈惊鸿:“沈宗主,令郎天资绝佳,武学天赋冠绝江南,只是涉世未深,太过理想化。江湖行走,需懂得权衡利弊,不可一味偏袒流民,得罪地方权贵,日后对凌霄宗发展百害而无一利。不如约束令郎,不要再下山擅自分发粮食,与张大户、府县官员化解矛盾,方能保全宗门安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指责沈砚秋赈灾之举,无一人提及流民挨饿濒死的苦难,无一人提议各大名门联手,开仓赈济受难百姓。
沈砚秋原本谨记母亲叮嘱,打算隐忍少言,可听见一众名门宗主颠倒黑白、漠视苍生的话语,心中纯善的侠义之心难以按捺,上前一步,白衣立于大殿中央,朗声开口,字句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诸位前辈宗主,晚辈斗胆说几句实话。江南连年旱蝗,千里流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无数孩童、老者无粮度日,日日挣扎在生死边缘。地方乡绅坐拥千亩良田、满仓米粮,趁灾荒十倍抬高米价,勾结官吏搜刮百姓血汗,锁拿无力缴税的农户,这般行径,才是扰乱地方安稳的祸根。”
“凌霄宗下山分发免费米面草药,不曾抢占任何人私产,不曾煽动流民作乱,只是救助濒死百姓,何错之有?诸位皆是正道名门,手握顶尖武学、丰厚产业,口中日日宣扬济弱扶危,如今百姓身处绝境,却只顾攀附权贵、维护劣绅利益,指责一心赈灾的晚辈,这般所谓正道侠义,晚辈实在难以认同。”
一席坦荡直言,瞬间让整座大殿陷入死寂,丝竹乐曲悄然停下,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白衣少年身上,有惊讶、有恼怒、有嘲讽、有忌惮。
柳剑主面色瞬间沉下,面上温和笑意尽数消散,语气冷硬:“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区区十六岁,也敢在此评判江南各大名门行事?朝堂官府、地方乡绅自有规矩,岂是你一个山中少年能够妄议?今日看在沈宗主面上,不与你计较,还不速速退到一旁,莫要再在此处胡言乱语!”
不少依附青云剑派的小门派出身宗主,纷纷出声呵斥沈砚秋狂妄无礼,指责他当众顶撞前辈,失了晚辈礼数。
沈惊鸿见状,连忙上前,微微拱手致歉,缓和殿内僵持气氛,示意沈砚秋暂且退至身侧,不再多言。沈砚秋虽满心愤懑,不愿眼睁睁看着名门权贵颠倒黑白,却不愿让父亲为难,只能强忍心中不适,默默退回父亲身后,眼底纯粹的光亮,第一次蒙上一层阴霾。
雅集后半程,无人再与沈家父子交谈,不少宗主刻意避开二人,私下围在柳剑主身侧低语,暗中商议如何联合官府、乡绅,制衡、打压一心赈灾、不肯同流合污的凌霄宗。沈惊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警铃大作,知晓今日雅集过后,凌霄宗已然成为江南名门、地方权贵共同的眼中钉,灭门祸根,已然埋下。
雅集散席,宾客陆续离去,柳剑主假意挽留沈惊鸿父子在青云山留宿,实则暗藏算计,想要借机扣留二人,逼迫凌霄宗承诺不再下山赈灾。沈惊鸿看穿对方心思,婉言谢绝挽留,携沈砚秋立刻动身离开青云山,一刻不肯多做停留。
下山途中,沈砚秋一路沉默不语,往日温润明亮的眼眸满是低落。他从前坚信,江湖名门皆是心怀大义、守护苍生的侠客,今日一场武林雅集,彻底击碎这份幻想。所谓正道魁首,不过是追逐名利、依附权贵、漠视底层苦难的利益团体,口中的侠义道义,仅仅是装点门面的空话,一旦触及自身金银利益,便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弱小百姓,与贪腐官吏、恶毒乡绅同流合污。
“父亲,为何世间所谓名门正道,全都这般虚伪冷漠?”行至半山腰,沈砚秋停下脚步,低声发问,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迷茫,“我们恪守祖训,倾尽物资救济流民,不曾伤害任何人,反倒被全江南名门指责、排挤;囤积粮食欺压百姓的劣绅,勾结官吏贪腐的官员,却被各大名门追捧维护,世间公道,究竟身在何处?”
沈惊鸿望着儿子失落迷茫的模样,心中酸涩,缓缓开口:“世道崩坏,人心逐利,道义二字,早已被金银权势压在底层。并非所有武者都坚守本心,多数名门创立之初虽有侠义初心,传承数代之后,子弟贪恋富贵荣华,攀附朝堂权贵,便慢慢丢掉了最初的坚守。这世间,唯有守住自身本心,方能不随浊流沉沦,旁人虚伪冷漠,是旁人的选择,咱们凌霄宗,只需守住自家祖训即可。”
沈砚秋静静思索父亲话语,良久,重新抬眼,眼底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执着:“孩儿明白了。名门虚伪、官府贪腐,旁人如何选择,我无法左右,但我手中这柄流云剑,心中这份济弱扶危的初心,绝不会因旁人排挤、记恨而更改。纵使全江南名门、官吏皆与我为敌,我依旧会持续下山,救助流离百姓,持剑护住弱小,不负凌霄千年祖训。”
此刻的沈砚秋,依旧是心怀苍生、温润纯粹的少年侠客,只是他心中对名门、官府的信任,已然彻底破碎,埋下日后目睹满门喋血、侠义之心彻底崩塌的第一道深层裂痕。他尚不知,今日青云山雅集之上的一番直言,会让柳剑主下定决心,联合江南布政使、一众怀恨乡绅,罗织谋逆罪名,在半年之后,风雪围剿莫干山,将他安稳纯粹的少年人生,彻底碾碎,推入无边血海与无尽仇恨之中。
父子二人顺着山路返回莫干山,山风卷起漫天落竹,少年白衣独行于山道之上,手中长剑清光微漾,眼底尚存尚未被仇恨吞噬的温柔善意,可山外层层叠叠的黑暗算计,早已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缓缓朝着这座清净凌霄谷,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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