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晚风,载着聂氏经年凛冽的刀意,漫过不净世的青石长阶。
聂怀桑睁眼的刹那,满胸沉积十六年的血色孤寂、棋局寒凉、孤身孤寂,尽数烟消云散。
入目是少年居所素雅的帐幔,鼻尖是草木清浅幽香,耳畔是少年晨起独有的清净,无密室阴寒,无血色残垣,无观音庙终局的无尽荒芜。
他回来了。
从那场熬干心血、算尽人心、赢尽恩怨、输尽余生的棋局里,重归十五岁,一切悲剧尚未生根,所有故人尚且鲜活安好的少年伊始。
前世,他扮愚扮拙、扮弱扮庸,以一问三不知皮囊藏尽滔天恨意,执扇弈天下,步步血泪,步步隐忍。
他送走魏无羡的赤诚,看着蓝忘机的孤守,看着兄长惨死、故人零落,熬完十六年长夜,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只剩空洞荒芜,再无半分生趣。
最后油尽灯枯,悄无声息殒命,世间无人知他半生孤寂,无人懂他满心悲悯。
原来天道终是垂怜,予他重来一次的机缘。
“聂怀桑!晨起尚且慵懒,姑苏听学在即,你还要拖沓几时!”
门外惊雷似的斥责声撞碎一室静谧。
熟悉、鲜活、带着严苛暖意的声音,让聂怀桑睫剧颤,心底骤然酸涩滚烫。
聂明玦。
活生生的,盛年安稳的,会训他、护他、疼他的大哥。
不是那具四分五裂、含恨而终、尸骨无存的残魂,不是他余生十六年日夜愧疚、夜夜梦回的执念。
聂怀桑缓缓坐起身,指尖抚过微凉床沿,眼底掠过一瞬历经沧桑的沉敛与怅然,转瞬即逝,快得无人捕捉。
重生归来,时机未到。
锋芒需藏,城府需掩,前世的聂导,该永埋过往。
从今往后,他只是清河聂氏二公子,聂怀桑。
只求护兄安稳,保全聂氏,护住所有赤诚故人,斩断世间阴谋祸根,抚平所有遗憾悲剧。
至于风月情爱、人心痴恋?
他前世看尽、看透、看厌。
情爱最是牵绊,执念最是伤人,于他重生大道而言,皆是无用虚妄,不值半分驻足。
“知晓了大哥。”
少年声音软糯慵懒,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散漫,完美复刻世人熟知的纨绔模样。
房门被推开,聂明玦一身玄色劲装,刀气凛然,眉眼方正凌厉,满身刚正风骨。见他终于起身,眼底厉色稍褪,只剩恨铁不成钢的纵容:
“收拾妥当即刻启程。姑苏蓝氏规矩森严,此番听学,不可贪玩怠惰,不可肆意违规,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嗯嗯,都听大哥的。”
聂怀桑乖巧应声,垂眸敛尽所有深沉。
洗漱更衣,青衫素雅,身姿清隽,眉眼温润。褪去前世刻意的怯懦愚钝,重生后的他自带一种通透松弛的魏晋风流,干净、温柔、通透,自带风月,浑然天成,是世间最动人的少年风骨。
只是这份风华,藏于闲散皮囊之下,无人窥见内核的清冷无情。
车马备好,辞别清河。
马车南行,一路向姑苏烟雨。
聂怀桑倚在车厢,指尖摩挲着那柄绘着鹌鹑的素面折扇。
前世这柄扇,是他最好的伪装,藏毒、藏谋、藏尽半生血泪。
今生这柄扇,只绘风月,只伴流年,再不沾杀伐,再不载权谋。
半日颠簸,姑苏在望。
云深不知处隐于万顷竹海云雾之间,山门肃穆,清风雅致,仙气泱泱。
青石山道蜿蜒向上,百家子弟齐聚于此,年少意气,鲜活热烈。
聂怀桑掀帘下车的那一刻,清风恰好拂过他的衣摆,碎光落满他温润眉眼。
一瞬之间,周遭喧闹尽数凝滞。
不远处嬉笑打闹的魏无羡骤然驻足,明媚眉眼直直望向那道青衫身影,心底莫名一空,初生少年懵懂的惊艳与欢喜,猝不及防,生根发芽。
身侧冷面傲娇的江澄,下意识顿住斥责的话语,目光不受控地黏在那温润少年身上,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别扭悸动。
山门之下,并肩而立的蓝氏双璧,同时抬眸。
蓝曦臣温润眼底掠过浅浅惊艳,阅尽百家公子,从未见过这般通透松弛、干净温柔的少年,心底怜惜与好感,悄然而生。
素来心如寒潭、无波无澜的蓝忘机,清冷眸光骤然凝滞,道心第一次泛起细碎涟漪,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身上,再难移开。
不远处立着的金子轩、尚未展露心机的金光瑶、一众世家子弟,尽数侧目。
少年执扇而立,松弛恬淡,温润无争,不染半分世家功利戾气,似竹间清风、山间明月、溪底流云,干净得让人一眼沉沦。
无人知晓,这一眼,是全员单恋的开端。
从此,百家风月皆无色,世间万人皆倾心。
众生皆为他沉沦、偏执、空守、执念。
而执扇的清河少年,垂眸浅笑,眼底清明无尘。
他看得见四面八方投来的惊艳、心动、眷恋。
听得见众生心底悄然萌芽的深情。
只是,万般风月,皆入不了他的心。
清风拂竹海,山门钟声悠。
少年重临云深,众生自此沦陷。
一往情深皆空付,唯他扇底自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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