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风,永远清寂克制。
竹海万顷,叠翠连绵,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竹涛,洗尽俗世尘嚣。青石山道层层向上,规整肃穆,每一寸风物皆透着姑苏蓝氏千年传承的端方清雅。
百家子弟分列山道两侧,皆是锦衣玉冠、年少意气,笑语零星起落,衬得这片仙门圣地多了几分鲜活少年气。
自聂怀桑掀帘落步的那一刻起,周遭细碎的闲谈声便悄无声息淡了下去。
无人刻意注视,可一道道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悄然缠绕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少年立在云海清风之间,身姿清挺却不凌厉,眉眼温润而无锋芒。一柄素面鹌鹑扇轻握指尖,不摇不晃,只静静垂着,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慵懒。
前世半生筹谋,步步如履薄冰,眼底藏尽山河血色、人心诡谲。
而今重归少年皮囊,所有沉郁杀伐尽数敛于骨血深处。余下的,是历经千帆后的通透松弛,是看破世事后的温柔平和。
这份气质绝非寻常世家公子的娇矜刻意,亦无少年人的跳脱浮躁。
像是山间养成的清风,溪底沉淀的流云,干净、恬淡、包容,却又自带一层遥遥在外的疏离,温柔待人,却从不与人相近。
人群之中,魏无羡最先回神。
他方才还在同江澄拌嘴,吐槽云深规矩繁多、枯燥无趣,余光扫到那抹青色,所有顽劣嬉闹尽数卡在喉间。
少年明媚的眉眼微微睁大,心底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软软痒痒的异样心绪。
他见过仙门无数同龄子弟。
金氏骄矜,江氏凛冽,蓝氏清冷,各有风姿,却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位聂家二公子一般,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头安宁,满目舒服。
“那是……清河聂氏的聂怀桑?”魏无羡低声轻喃,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传闻之中,聂二公子不学无术、贪玩成性、畏武厌文,是仙门世家最不成器的一位。
可此刻眼见,哪里有半分愚钝怯懦?
只是温顺恬淡,松弛自在,立于人群之中,不争不抢,却偏偏最惹眼、最动人。
身侧的江澄面色微僵,抿紧薄唇,素来冷硬的目光也凝在聂怀桑身上。
他素来不喜世家浮华、不喜旁人虚姿矫饰,惯常冷眼观人、严苛自持。
可望着那眉眼干净、气质清和的清河少年,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别扭的驻足。
不张扬、不倨傲、不喧嚣,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胜过周遭所有少年意气。
江澄别开眼,故作淡漠,耳尖却悄悄微热,心底无端落下一道浅淡影子,挥之不去。
山道最前,蓝氏双璧静静伫立。
蓝曦臣温润含笑,眼底掠过一抹细细的讶异与惊艳。
他常年接待百家子弟,阅人无数,少年英才、世家翘楚见得数不胜数,却极少有人能让他第一眼便心生怜惜。
聂怀桑不一样。
他看似散漫无能、随波逐流,可那双眼底深处,干净得过分,通透得过分。
不藏功利,不藏算计,不藏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像是看透了万般纷扰,故而甘愿守一身闲散,避一世喧嚣。
蓝曦臣心头微软,温润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底悄然生出独一份的偏袒之意。
世间庸人皆逐名利、争锋芒,唯有他甘于藏拙守愚,清风自守。这般心性,最是难得,也最是让人放不下。
身侧,蓝忘机垂于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拢。
白衣垂落,不染纤尘,清冷眉眼素来无波无绪,山河风月、百家英才,从来入不了他的眼,乱不了他的心。
可方才少年掀帘抬眸的那一瞬,山风拂衣,光影落眸,他素来稳固如磐石的道心,竟轻轻震颤了一瞬。
很浅、很淡,却真实存在。
陌生、茫然、无措。
是恪守家规十数年、清心寡欲多年的蓝忘机,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他不懂何为心动,何为倾心,何为牵挂。
只知自此瞬间起,周遭所有喧闹人影、青山云海,尽数褪色模糊。
满目山河,唯余一人。
山道不远处,金子轩立在金氏子弟之间,一身华贵金衣,眉眼矜贵高傲,素来眼高于顶,不屑与凡俗子弟为伍。
可此刻,他矜贵的目光却牢牢落在青衫少年身上,心底第一次生出“自愧不如”的微妙心绪。
世家风华,不在于锦衣冠带、锋芒毕露,而在于风骨气度、心性通透。
聂怀桑闲散恬淡,无半分争胜之心,却偏偏气度超然,清雅无双。
金子轩眸光微动,心底的轻视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好奇,与悄然滋生的心悦。
而人群最末,一身素衣、眉眼温顺的金光瑶垂首立在暗处。
他惯常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步步谨慎、步步卑微。
可当目光落在聂怀桑身上时,他眼底习惯性的谦卑恭顺,悄然碎了一瞬。
他见过世间所有凉薄势利、尊卑贵贱,所有人待他皆是漠视、轻贱、利用。
唯独眼前这位聂二公子,眉眼温柔平和,待人公允无差,眼底无半分门第偏见、贵贱之分。
那一刻,常年蜷缩卑微、布满算计的心底,第一次照进一缕干净温柔的光。
他机关算尽一生,假意待人、虚情处世,从未真心心悦过谁。
可这初见一眼,他便知晓——
往后余生,这世间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退让、不忍伤害、真心相待之人,唯有聂怀桑。
八方目光,万般心绪。
惊艳、好奇、怜惜、悸动、卑微、眷恋……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尽数落在山道中央那道从容淡然的青衫身影之上。
全员心动,全员萌芽,全员单向。
而当事人聂怀桑,心如明镜,尽数感知,尽数漠然。
重生归来,他阅尽人心百态,看穿情爱痴缠。
众生初见倾心,再见沉沦,于他们而言,是风月伊始,情根深种。
于他而言,不过是前世看过千百遍的虚妄执念,重又上演一场罢了。
情爱最是无用,执念最是困人。
他此生只求护兄、守聂、平风波、渡故人、破宿命。
其余众生情深,万般痴念,皆与他无关。
蓝氏门生上前规整列队,声音清肃:“百家子弟入山,恪守云深规矩,禁喧哗,禁嬉闹,禁私斗,禁逾矩。”
人声渐敛,众人依序拾阶而上。
聂怀桑随人流缓步前行,青衫轻晃,折扇在指尖轻轻一转,依旧是那副懒散无害的模样。
步履从容,心性恬淡。
旁人皆为他乱心,他自始至终,心无波澜,目无风月。
魏无羡快步几步追上,凑到他身侧,眉眼明亮鲜活,带着少年最纯粹的亲近与欢喜:
“聂兄!久仰大名!我是云梦江氏魏无羡!往后同窗听学,可要多多亲近!”
少年热忱坦荡,直白热烈,满心满眼都是想要靠近他的欢喜。
聂怀桑侧首看他,眸底浅浅含着一抹温柔笑意,温和有礼,分寸恰当:
“江氏魏兄,久仰。同窗相伴,自当和睦。”
语气温和,态度友善,是待世间所有人的公允善意。
无半分特殊,无半分偏爱。
可落在魏无羡耳中,却甜得人心头发颤,让他愈发想要黏在这人身边,岁岁相伴,日日相随。
紧随其后的江澄看着两人亲近说话的模样,心底莫名一闷,面色更冷了几分,嘴上不言,目光却一瞬不离地追着聂怀桑的背影。
前方山道之上,蓝曦臣放缓脚步,回头温和看来,目光精准落在聂怀桑身上,语气温雅体恤:
“聂二公子初至姑苏,山路绵长,若是疲惫,可稍作歇息。”
不同于对众人的客套安抚,这句体恤,带着独一份的温柔关照。
聂怀桑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恬淡应答:“多谢泽芜君关怀,无妨。”
依旧疏离,依旧清淡。
蓝曦臣眼底笑意浅浅,心底轻叹一声。
果然是通透至极的人。
温柔待人,却始终隔着一寸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一旁的蓝忘机默然随行,清冷目光始终落在那道青衫背影上,寸步不离。
他不言不语,不靠近不打扰,只是默默看着,默默记着。
记住他的步态,记住他的笑意,记住他垂眸时温柔的眉眼。
将这初见的心动,悄悄藏入心底,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山路蜿蜒,竹海深深。
清风穿过层层枝叶,拂过少年衣袂,拂过八方痴念。
百家少年踏山求学,人人心怀坦荡期许。
唯独这一山风月,悄悄改了序章。
众生自此倾心,万般深情空寄。
云深初见风初起,从此人间尽怀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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