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书堂,素净规整,竹影穿窗,落得满室清光。
蓝氏讲学之地素来肃穆沉静,案几整齐列置,书卷端正摆放,无半分凌乱喧嚣。百家子弟依序入内,敛去山道间的少年嬉闹,各自落座,屏息静待蓝启仁讲学。
偌大书堂寂静无声,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轻响,萦绕檐下。
聂怀桑随众人踏入书堂,青衫清浅,步履悠然。他目光淡淡扫过整齐席位,随意拣了个靠后靠窗的位置落座,姿态松弛慵懒,半点无世家子弟拘谨端正的模样。
折扇随手搁在桌角,鹌鹑素面安静摊着,一副懒于课业、无心求学的散漫姿态,复刻世人固有的印象。
旁人皆是正襟危坐,唯他坐姿松弛,眉眼恬淡,仿佛周遭森严规矩、满堂书香,皆束不住他半分自在心性。
可偏偏就是这一份漫不经心的松弛,落在满堂少年眼底,竟比所有人的端正矜贵更抓人目光。
自他落座一刻起,书堂里若有似无的视线,便再度悄然汇聚而来。
无人明目张胆张望,却人人心神偏移。
魏无羡挑了靠窗靠前的席位,刚坐下,第一时间便侧首回望。
目光越过几排案几,精准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少年垂眸轻翻书页,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清明通透,只余下温顺柔和的轮廓。明明是最不学无术的名声,偏偏安静落座时,温润干净,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魏无羡心头轻轻一颤。
从前他最爱肆意张扬、桀骜风流之人,从不知这般温润闲散、与世无争的模样,竟会这般扣人心弦。
他指尖微痒,心底悄悄想着——往后书堂度日枯燥乏味,幸而有聂怀桑在此,倒也算不负这云深风月。
少年懵懂心意,明目张胆偏向,毫无遮掩,纯粹滚烫。
身侧江澄见他魂不守舍、频频回望,眉头一蹙,低声冷斥:“看什么?坐好听课。”
嘴上训斥,目光却不由自主,顺着魏无羡回望的方向落去。
落在聂怀桑安静恬淡的侧颜上。
明明散漫怠学,毫无规矩模样,偏偏气度清宁、眉目温柔,让人挑不出半分厌弃,反倒越看越心宁。
江澄心头微涩,莫名烦闷,敛了目光,强行端坐静心。
可心底那道浅浅的青衫影子,却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他素来冷硬寡情、隐忍自持,从未对谁心生牵挂,唯独初见聂怀桑,便乱了分寸。
前方首排,蓝氏双璧端正落座。
蓝曦臣端坐如松,温润眼眸透过层层人影,落向后窗少年。
他阅人无数,深知世家子弟多是伪装品性、故作淡泊。可聂怀桑不同。
他的懒是真,散是真,不争不抢是真,可眼底通透、心性宽厚、风骨干净,亦是真。
大智若愚,藏锋守拙,看似懵懂闲散,实则胸有丘壑。
这般心性,最是掩人耳目,也最是让人心生怜惜、暗自倾心。
蓝曦臣素来公允待人、心如止水,从未对哪家子弟格外偏袒。
可自见聂怀桑第一眼起,心底的天平,便悄然偏了方向。
他愿护他闲散无忧,愿容他肆意慵懒,愿替他遮去所有苛责非议。
明知不该偏颇,依旧心甘情愿。
一旁蓝忘机脊背笔直,白衣清冷,目不斜视,端方自持,全然是蓝氏子弟最标准的模样。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神早已不在课业之上。
余光一寸寸、一遍遍,悄然掠过后窗那道青衫。
少年坐姿松散,指尖随意搭在书页之上,半点无求学勤勉之态,慵懒随意,自在随心。
可就是这般寻常模样,让他万年寒潭一般的心湖,一次次漾开微澜。
蓝忘机恪守家规,戒贪、戒嗔、戒欲、戒私念。
此生所求,唯守礼法、修正道、行侠义。
可自聂怀桑入山,他的规矩、自持、道心,便一点点松动,一寸寸溃不成军。
他不愿看人喧嚣嬉闹,却独愿看他闲散自在。
他素来厌人近身扰心,却独愿岁岁凝望他安然模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克制隐忍,无声沉埋,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书堂中段,金子轩、金光瑶各自落座。
金子轩素来高傲自持,不屑注目旁人,此刻目光却不由自主频频往后飘去。
清河聂氏,历来刀道刚猛、风气凛冽,怎会养出这般温润清透、风月自成的少年?
不争、不抢、不骄、不躁,温和从容,淡泊安然。
较之世间所有矜贵锋芒,这份干净恬淡,反倒更胜一筹。
金子轩心底的轻视彻底散尽,余下满心悄然滋生的心悦与折服。
金光瑶垂眸低坐,眉眼温顺谦卑,看似安分守己,眼底余光却一瞬不离聂怀桑。
他身处微末,看人最准。
满堂世家子弟,或骄矜、或浮躁、或伪善、或功利,人人皆有欲望锋芒。
唯独聂怀桑,干净得像一捧山间白雪、一溪清明流水。
待人体面,待人公允,眼底无贵贱、无高低。
这是他卑微半生,从未遇见过的温柔善待。
旁人对他是俯视轻贱,唯有聂怀桑,初见便予他同等体面。
一念至此,金光瑶心底那点深埋的偏执与贪念,悄然生根。
他此生算计天下、利用人心、不择手段,唯独此生,绝不负聂怀桑。
无论日后世道如何动荡、人心如何凉薄,他必护此人周全,不忍他受半分委屈。
一时之间,满堂人心,尽数系于后窗一人。
各家子弟、各色心性,热烈、隐忍、温柔、偏执、卑微、眷恋……
万般情愫,各不相同,却尽数单向奔赴、空寄一人。
而当事人聂怀桑,全然自若,心如止水。
他清晰感知满堂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知晓人人心动、人人倾心、人人沉沦。
前世历经无数次这般众生倾慕、众人偏爱,他早已见惯、看透、漠然。
情爱执念,痴恋牵挂,终究是困住凡人的枷锁,于他而言,皆是虚妄尘埃。
他垂眸看着书页上晦涩古字,眼底清明透彻。
此生重来,不为风月,不为情长,只为圆满遗憾、护稳山河、救赎众生、解脱自我。
众生为他动心,是众生的缘,亦是众生的劫。
与他无关,亦扰他不得。
不多时,蓝启仁步入书堂,黑袍肃正,面容威严。
满堂瞬间寂静落针可闻,无人再敢分心走神。
蓝启仁目光扫过满堂子弟,缓缓开口,声线肃穆沉厚:
“入我云深,读我典籍,守我规矩。从今日起,静心课业,修身立德,摒除浮躁杂念。”
话音落,讲学正式开启。
满堂子弟凝神恭听,唯有角落里的聂怀桑,依旧姿态懒散,漫不经心。
看似昏昏欲睡、无心课业,实则耳听万物、心知全局。
前世熟记千遍的典籍道义、仙门秘理,于他而言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懒怠姿态,不过是最稳妥的藏拙自保。
他懒于争锋芒、懒于显奇才、懒于惹注目。
可越是这般闲散恬淡、不争不抢,满堂众人,便越是为他心动沉沦。
魏无羡看着他慵懒侧颜,心底柔软愈发浓重,暗自想着:往后课业枯燥,他定要护着怀桑,替他解围、替他遮掩、不让他受先生苛责。
江澄看着他散漫模样,嘴上嫌弃无用,心底却悄然记着,不愿旁人苛责他半分。
蓝曦臣时时留意他状态,若他倦怠,便想着日后悄悄提点、温柔照拂。
蓝忘机静默端坐,清冷心底已然落下执念——此生愿护他岁岁闲散,年年无忧。
满书堂的单向深情,在竹影书香之间,悄然沉淀,愈发根深蒂固。
风起穿窗,拂动少年青色衣摆,拂动满堂无声痴念。
世人皆知云深书堂育英才。
却无人知晓,自此日起,满堂英才之心,尽倾一人。
清风不负少年坐,百家风月尽怀桑。
众生心动始今日,余生岁岁皆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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