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驿站里就热闹起来了。瘸腿老头给三人灌了三碗热粥,虽说依然清得见底,但至少是滚烫的,喝下去浑身的骨头都暖了。林北辰把最后一口粥吸溜干净,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现在能吃多少吃多少,右臂里的贪狼残骸像一头永远没吃饱的幼兽,连喝粥下去都觉得那股子热乎气被右臂悄悄吸走了一部分。
"你发现了吧?"陈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喝粥,"贪狼附体之后,你吃东西也比以前能吃了。它要养。你吃得越多,它消化得越快,你修为长得越快。"
林北辰摸了摸肚子。确实,以前一碗粥就顶大半天的饿,现在喝完感觉跟没喝似的。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块干饼,伸手拿过来嚼了。嚼完觉得还可以再吃点什么,但驿站里实在没东西了。
"等到了星城,你能吃个饱。"陈老头说,"只要有钱。"
林北辰看了他爹一眼。林远山正在系鞋带,感觉到儿子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笑:"爹还有点积蓄,买几顿好的够用。"
林北辰想说"不用了",又没说出口。父亲的积蓄是从林氏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他心里有数。
三人收拾停当出了北荒驿站,一路朝南走。北荒的景色在逐渐变化——越往南走,碎石地越少,绿色越多。从枯黄的野草渐渐变成青灰色的灌木丛,再走两天,路两边开始出现稀稀拉拉的庄稼地和零星的村落了。空气里那股妖兽山脉的腥味也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走了三天,终于进入了星辰武府的地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界碑,立在官道旁边,一人多高,青石材质,碑上刻着两行字——"星辰武府辖地,非请勿入"。界碑的底座上镶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白色晶石,林北辰靠近的时候那颗晶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这玩意干什么的?"他问。
"身份校验。"陈老头指了指那块晶石,"每个经过界碑的人都会被感应一次,记录修为和身份特征。过了这个界碑,就等于进入了星辰武府的监控范围。所以咱们的身份已经记下了,逃不掉的。"
林北辰看了一眼那块晶石,不知道它有没有感应到自己右手上的纹路。晶石亮了一下就灭了,没再有反应。他松了口气,跨过界碑继续走。
再往前走不到半个时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城。
林北辰在青州生活了十五年,青州也有城,但跟眼前这座一比,青州的城就跟个村子差不多。城墙高得仰头都看不见顶,灰白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城墙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颗跟界碑上一模一样的银白色晶石,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洒在墙上。城门足有五丈宽,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穿着各色武服的少年武者、牵着灵兽的修士、拖着板车的小贩、还有骑着高大角马的商队,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林北辰站在城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星城。"陈老头在他旁边说,"星辰武府的主城。整个天玄大陆北域最大的一座修炼城,常住人口超过十万,其中一半以上是武者。"
林北辰还是仰着头。那座城门上方的石匾上刻着两个遒劲的大字——"星城",字迹苍老,像是刻了几百上千年了。石匾两侧各有一枚巨大的银白色晶石嵌在墙里,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把城门洞照得亮堂堂的。
"走,进去看看。"林远山拍了拍儿子肩膀。
三人进了城。
进了城门的一刹那,林北辰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宽阔的街道两旁全是三层四层的楼阁,青砖碧瓦,雕梁画栋。酒楼、兵器铺、丹药坊、功法阁一间挨着一间,招牌鳞次栉比,铜的铁的木的各有各的样式,风一吹叮当作响。街上的人更是形形色色,有背着长剑的、有袖中藏符的、有牵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小兽的、还有御着一柄飞剑低空掠过街面的。
林北辰的眼睛不够用了。他左看右看,脖子扭得都快断了。他爹在后面跟着,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别光顾着看,"陈老头拽了他一把,"先找地方住。你这身衣裳走在街上太扎眼了。"
林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外衫先是在秘境里跟岳鹏打了一架,破了三四道口子,又沾了满身的血和泥,洗都没洗过。现在那血迹干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贴在衣服上像一块块的痂。路上经过的人时不时朝他投来一瞥,有的皱眉,有的撇嘴,还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年轻武者拿手扇了扇鼻子,像是嫌弃他身上的味儿。
林北辰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他以前在林氏虽然穷,但也不至于穿成这副样子满街跑。他下意识靠向父亲那边,想藏在林远山身后。
"找成衣铺。"林远山说,"先买衣裳。"
陈老头带路,三拐两拐走进一条偏巷。巷子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上头写着"老赵成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铺子很小,门脸只容两人并肩进去,里面挂满了新旧不一的衣裳。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子,看见三人进来,目光在林北辰那身破衣裳上停了停,脸上堆起了笑。
"几位,买衣裳?这有新的有旧的,价格实惠。"
林远山掏出钱袋子掂了掂,里面传来几枚铜板的清脆碰撞声。他脸色不变,对掌柜的说:"来两件结实耐穿的,布就行,不要绸的。"
掌柜的扫了一眼钱袋子的声响,心里有数了,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两件青灰色的粗布短打,又配了一条黑布腰带。"这套五枚铜板。"
林远山数了五枚铜板放在柜台上,把衣裳递给林北辰:"去后面换上。"
林北辰接过衣裳去了铺子后面的小隔间。新衣服是粗布的,洗得发硬,但干净平整,没有补丁。他换下来的时候摸了一下旧衣裳里头那些干了的血痂,硬邦邦地扎手。他把旧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舍不得扔。
出来的时候陈老头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精神多了。"
确实精神多了。青灰色的短打衬着少年略微晒黑的面孔,虽然还是瘦,但腰板挺直了,五官轮廓比半个月前分明了些。那双眼睛乌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躲闪了。
林远山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像你娘。"
林北辰一愣:"啊?"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瘦,穿什么都宽。"林远山摆了摆手,"没事,走吧,找个地方吃饭。爹请你吃一顿好的。"
从成衣铺出来之后,陈老头找了一家街角的馆子。那馆子门脸不大,但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把林北辰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息,那香味顺着鼻子钻进来,右臂上的贪狼纹路竟然微微热了一下。
——连闻个菜香都有反应了?
三人进了馆子找角落坐下。掌柜的端上来一碟红烧肉、一盆炖菜、三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林北辰看着那碟油亮亮的红烧肉,手里的筷子顿了半息。他有多少年没吃过红烧肉了?在林氏这些年,他跟父亲的日子越过越紧巴,逢年过节最多吃一顿肥肉炖白菜。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透,酱油的咸香裹着肥瘦相间的油花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手里的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块。
"慢点吃。"林远山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还有。"
林北辰低头扒饭,吃得很急,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护食的松鼠。陈老头在旁边小口喝着汤,老脸上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林北辰终于觉得右臂里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安静下来了。像是终于吃饱了,蜷在骨头里慢慢消化着。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第一次感觉到"吃饱了"三个字是这么幸福。
"陈伯,"他小声问,"星辰武府在哪儿?"
"就在城中央。那最高的几座楼看到没有?"陈老头朝窗外努了努嘴。林北辰顺着方向看出去——星城中心果然耸立着几座极高的灰白色塔楼,其中最粗最高的一座顶上悬着一枚巨大的银白色晶石,即使隔着大半个城都能看见它在缓缓转动,光芒将半边天空都映亮了。
"那座最高的叫'星辉塔',是武府的主楼。"陈老头说,"武府的招生考核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举行。今天初七,离下次还有八天。"
"八天……"林北辰盘算着,"来得及。"
"这八天你不能闲着。"陈老头压低了声音,"你的归墟之体在武府的测试碑前测出来的结果肯定是'零势'。你要是拿一个零势去报名,门都进不去。"
林北辰皱眉:"那我怎么办?"
"你得学会'伪装'。让测势碑以为你也有'势',至少测出个下品来,才能混过第一关。"陈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塞进他手里,"这几天你把这个背熟。守星阁传下来的一套'伪势'法门,用贪狼的消化之力模仿出普通的火系势,骗不过真人高手,但骗一块测势碑足够了。"
林北辰攥着那卷羊皮纸,指腹摩过上面细密的字迹。"八天……练得出来吗?"
陈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你融合贪狼只用了五天。这套伪势法门比那简单多了。三天就能入门,五天就能熟练。"
林北辰把羊皮纸塞进怀里,抬头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星辉塔。塔顶的银白晶石在日光下缓缓旋转着,把一片清冷的光洒满了整座星城。
他忽然想到半个月前自己站在林氏演武广场上的样子。那时候他连测势碑的第一道刻度都点亮不了,人群在他背后哄笑,他攥着拳头说"我不信"。
现在他穿着一件新衣裳,刚吃了一顿红烧肉,右手臂上伏着一头贪狼的兽首纹路,怀里揣着一卷能骗过测势碑的功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温热的,贪狼在深处安静跳动。
"八天够了。"他说。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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