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不知道自己在石台上躺了多久。
他是被头顶碎石簌簌掉落的声音吵醒的。睁眼的瞬间,手心里那种"攥着什么东西"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贪狼残骸融化进了他的掌心,像是被他的右手整个吞了进去。他下意识握了握拳——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沉甸甸的,灌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的力量,跟归墟之力那种灰黑色的阴冷不同,这股力量是暗红色的,藏在肌肉和骨骼的深处,像一颗被唤醒的心脏在他胳膊里面缓缓搏动。
他坐起来,后背的伤口牵动了一下,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没有继续流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扩展到了上臂中央,暗灰色的符文线条比之前粗了一倍不止,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着幽幽的光。原来那截断笔一样的纹路现在完整了,是一头伏卧的兽首轮廓,獠牙微张,眉心有一道竖纹。他看着那纹路,脑海里自动跳出一个名字——贪狼。
"长成兽头了……"他摸了摸上臂的纹路,手感跟普通皮肤一样平滑,但温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一截,摸上去微微发烫。
石台底下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你……醒、醒了?"
林北辰低头看,岳鹏还蜷缩在他打斗时掉下去的那个位置。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秘境崩塌的声音越来越大,穹顶上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岩石。整座祭坛都在震颤,头顶不时有碎石头砸落下来。
"秘境要塌了。"林北辰翻身下了石台,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岳鹏。
岳鹏抬起疲惫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你……杀了我吧。我这样也跑不出去。"
林北辰看了他几秒:"你身上有伤吗?"
岳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被林北辰吸走一半修为,身上那些破皮擦伤根本不致命。他是全身脱力,已经站不起来了。
"没致命伤。"
"那我杀你干嘛。"林北辰弯腰,一把把岳鹏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走。"
岳鹏整个人僵了一瞬:"你……你要带我出去?"
"秘境塌了之后这门就封死了,你想困死在这里面?"林北辰把他往起拖了一截,"别废话,使点劲,自己迈腿。"
岳鹏闭了嘴。他咬着牙靠林北辰撑着站了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但好歹能往前挪了。两人一瘸一拐地穿过那扇碎掉了宝石的青铜门,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外走。甬道两侧的石壁在剧烈摇晃,头顶的岩石时不时裂开一道口子往下掉土块。林北辰后背的伤口每走一步就扯着疼一下,但他没放慢步子。
"走快点,"他喘着气说,"我爹还在外面等着。"
岳鹏被他拽着,一句话没接上。他偏头看了林北辰一眼,那张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发白的少年面孔此刻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一直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岳鹏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右手右腿右手右腿往前走别停右手——"
是在跟自己说话。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岳鹏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也跟着埋头加快步子。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光——不是暗红色了,是正常的日光,惨白惨白的从外面透进来。那扇青铜巨门已经半开了,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和碎石地面。整扇门在剧烈震颤,门框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着,像是随时会彻底关闭。
"冲!"林北辰拽着岳鹏从那道门缝里挤了出去。
两人踉跄着摔在碎石地上。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如雷鸣的轰鸣,那扇青铜巨门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了最后几息,然后整扇门从中间向内塌缩,化作一道白光缩成了一个细小的亮点,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空荡荡的谷地里只剩一片漆黑的碎石,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林北辰趴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又被新一轮的疼痛席卷过来。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手掌,指节粗大。
林远山蹲在他面前,把他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林远山说。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扶林北辰胳膊的那只手在抖。
林北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林远山面色如常,只是眼睛有点红。他拍了拍儿子身上的土:"你这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了。等到了有人的地方,爹给你买件新的。"
林北辰鼻子一酸,闷头"嗯"了一声。
陈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蹲到林北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腕翻开袖口。当他看见那道从手背延伸到上臂中段的兽首纹路时,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出两行泪来。
"贪狼……完整了……"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融合了、融合了……你做到了……"
林北辰被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袖子拢了回来:"陈伯,先别哭了,这还有个喘气的呢。"
他指了指旁边瘫在地上的岳鹏。陈老头这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个人,皱眉打量了一番:"天罡武府的?"
"嗯。里面碰上的,打了一架。"林北辰说,"他走不了了,我就顺道带出来了。"
陈老头看着岳鹏虚弱的样子,又看了看林北辰后背那些刀伤和被血浸透的破衣裳,没多问,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伤药撒在林北辰后背上,又给岳鹏喂了半口水。
岳鹏缓了半天终于能说话了。他靠在石头上,看着林北辰的目光复杂得很。这位天罡武府的少年天才花了两年时间修炼到凝势境七层,在武府里也算小有名气。今天被一个比他小的、穿得像乞丐的孩子生生吞掉了一半的修为。他应该恨的,可偏偏那个孩子刚才冒着秘境崩塌的危险把他拖出来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岳鹏哑着嗓子问。
"林北辰。"
"林北辰。"岳鹏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记住了。你吞了我一半的修为,又救了我的命。这事儿不算完,我会再找你打一次的。"
"行啊。"林北辰笑了笑,"等你能站起来了再说。"
岳鹏别过头不看他了,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老头处理完伤口,让林北辰盘腿坐下,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按上了他右臂上那道兽首纹路。
"闭眼。沉进去。看看贪狼给了你什么。"
林北辰依言闭眼,把注意力沉入右臂深处。那片暗红色的空间里,贪狼残骸化作的一小团光球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规律搏动。光球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那些符文正在往外渗透——一缕一缕的暗红色细线从光球中析出,融入他周围的灰黑色归墟之力中,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缓慢交织。
归墟之力是"把东西吸干",而贪狼残骸带来的这股暗红色力量是"把吸来的东西嚼碎了咽下去"。林北辰隐约感觉明白了——以前他把妖兽的"势"吞进来,只是让那些力量从经脉里过一遍就漏出去了,能吃到的"营养"极少。但现在,贪狼会在归墟之力吸进来之后接手,把那些外来的力量碾碎、提纯、变成他能真正吸收的东西。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余温尚存,像是刚刚吃完了一顿热饭。
"贪狼主吞噬,"陈老头看着他,"从今以后你吸进来的东西不会再全部漏走了。贪狼会帮你消化掉一部分,变成真正属于你的归墟之力。你每吞一只妖兽,修为就会涨一截。吞得越多,涨得越快。"
林北辰握了握拳头。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在手臂深处安稳地跳动着,跟归墟之力并肩共存。他感觉到自己的整体修为应该已经突破了凝势境五层——从进来时的三层一路连跳两级。
"五天了。"陈老头站起来看了看天色,"你比预计的快。贪狼古地的事很快就会传到各方耳朵里,天罡武府会查、星辰武府会查、虚无教更会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林远山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岳鹏被他扶着站起来——恢复了一些力气,能自己走了。
"你回天罡武府怎么交代?"林北辰问岳鹏。
岳鹏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秘境里碰上个怪物,打不过,被吸了。"
林北辰笑了一声:"那你们武府会来找我麻烦吗?"
"会。"岳鹏看着他,"天罡武府的规矩是——吃了亏就自己打回来。他们不会替我来报仇,但等我恢复了,我会来找你打的。下次,我绝对不会输。"
"我等着。"林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谷地外的风从妖兽山脉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味和土腥气。五个人——林北辰、林远山、陈老头、岳鹏——走出那片漆黑的碎石谷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南折返。
岳鹏在进入北荒驿站之前就跟他们分道扬镳了,往天罡武府的方向独自走了。他临别时回头看了林北辰一眼,一句话没说,但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好奇,也有一点林北辰没怎么见过的——某种像"尊重"的东西。
林北辰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到驿站院子里的土坯房。陈老头在墙角给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干瘦的手又搭上了他的右臂。
"下一步,"陈老头说,"你得去星辰武府。"
"我知道。"林北辰看着自己上臂上那道贪狼的兽首纹路,"贪狼古地是星辰武府的地盘。我在那儿拿到残骸,天罡武府的人也会去星辰武府查这件事。我干脆直接进到里面去,反倒不容易被盯上。"
"还有一个原因。"陈老头压低了声音,"第二枚残骸——破军残骸——的秘境,在星辰武府管辖范围之外更远的地方,但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你进了星辰武府,就能利用他们的古籍阁和情报网去查。"
林北辰点了点头。他靠在土墙上,累得眼皮直打架。
"明天动身。"陈老头说,"睡吧。"
林北辰闭上眼之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贪狼的兽首纹路安安静静地伏在手臂上,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像在对他眨眼。
"星辰武府……"他喃喃了一句,翻了个身,脸埋进包袱里睡着了。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北荒的夜里没有月亮,满天碎星密密麻麻地铺在穹顶上。陈老头照旧蹲在墙根下守着,林远山坐在房门槛上,抬头望着那片星空。
他想起十五年前林北辰刚出生的时候,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站在院子里,也是这样的满天星斗。他娘亲在屋里睡着,他一个人抱孩子出来看星星,对着襁褓里的林北辰说:"北辰北辰,众星拱之。你将来可要当个了不起的人。"
那时候林远山还是凝势境巅峰。那时候他觉得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林北辰快十六了,右手上盘着上古星辰的残骸,刚从一个要命的秘境里活着出来。他的人生好像终于走上了那条"了不起"的路,只是跟林远山当年想的不太一样——这条路比他预想的凶险了一万倍。
林远山把手里的刀搁在膝盖上,对着漫天的碎星轻轻叹了口气。
"保佑他吧。"他说。
不知道是在跟谁说的。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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