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大起来的。
林渊踩着泥进了这座山神庙,鞋底啪嗒啪嗒往外冒水。他本来不该走这条道,可天剑宗外门月底核算,他这个月采的药少交了三株,管事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干脆连夜下山,想绕条远路避开盘查,半道淋了雨,又撞上这座快塌的庙。
庙不大,供的是个不知名号的神,泥胎掉了半边脸,剩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进门的人。林渊进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地方透着股不对劲,可外头雨大,他实在没处去。
跟着他一块躲雨的还有李寒衣。这位爷是外门里有名的刺头,入门比他早两年,修为卡在炼气二层死活上不去,脾气倒炼到了巅峰。进庙就把包袱一甩,四仰八叉躺供桌底下,骂骂咧咧说这破庙晦气,又骂林渊走路慢耽误他赶路。
林渊没接茬。他穿来这世界三年,头一年还做着御剑飞行、美女投怀的好梦,后来才看清这是个吃人的世道。修仙的门第比他前世考公还卷,他一个毫无背景的穿越者,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字,怂。怂人有怂福,至少今晚那阵敲门声响起来时,是他先按住门栓的。
咚。
第一声。是个姑娘带哭腔的嗓子:"师兄,我好冷,开开门。"
林渊后背凉了半截。这声儿他认得,是天剑宗那个小师妹的。可小师妹这会儿该在宗门里睡大觉,绝不可能在这荒山破庙外头挨冻。他进庙时前后都没见着第二个人影。
他没应。这世界他待了三年,早摸出门道。夜里头但凡有东西喊你名字,应了就是递刀子给自己。娘的声音、小师妹的声音,越是软的,越要当心背后的硬。
咚。
第二声。女人的声气,温温柔柔:"宝儿,娘来看你了。"
林渊牙关一下咬紧。他娘死了很多年,坟头草都长过三茬了。这玩意儿在扒他的底,专挑软的地方戳。
咚。
第三声。最瘆人。是他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活人热气:"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林渊闭了闭眼。同一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都没这么冷过。
李寒衣先炸了。三声敲门搅得他心烦,一把推开林渊:"躲什么躲,装神弄鬼。"他骂着去拽门栓,"老子倒要看看外头是个什么玩意儿。"
林渊伸手拦,没拦住。李寒衣这人就这样,嘴比脑子快,脑子比命大。
门开了一条缝。
林渊后来回想那一眼,总觉得不该去看。门缝外头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一团没有正确形状的东西,像把夜色揉烂了又摊开,你盯着它,它就在你眼里慢慢改轮廓。他不过是余光扫到,脑子里某段小时候跟娘去镇上赶集的记忆,忽然就空了一块。不是忘了,是那块地方被人用指甲生生刮走了,连那天糖葫芦的甜味都没剩下。
李寒衣僵在门口。他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笑得特别难看,像有人从背后拎着他的嘴角往上扯。然后他整个人像张被风吹起的纸,顺着门缝就出去了。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出。
庙门自己"砰"地合上。外头又静了,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烧焦的细响。林渊低头看了眼李寒衣刚才躺过的供桌底下,包袱还在,人没了。
他背靠神像滑坐下来,冷汗把里衣浸了个透。这世界的规矩他穿来三年就懂了,有些禁忌碰了就是死,今夜这庙显然踩了不该踩的东西。
油灯忽明忽灭。他抬眼,看见神像那双木头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原先垂着眼,这会儿正对着庙门的方向,像在等外头那位进来。
识海深处,一本古朴的黑铁卷无声翻开。血一样的字浮上来。
【门诡,已收录。】
铁卷的语气很淡,淡得不像活物,倒像本冷冰冰的账。林渊心里骂了句:这破庙租金我肯定是没交够。
他没工夫细想铁卷的来历。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好奇心在荒山野庙里一文不值。他紧紧地盯着庙门上那道裂缝。
门外的东西大概是发现骗不到人,恼了,开始撞门。
一下,又一下。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板裂开一道缝。一根惨白的手指从缝里探进来,指甲盖泛着青灰,一点点往里勾,像在丈量这门后头还剩多少活气。
铁卷又亮了。新的字浮出来。
【破局之法:屏息,以指尖血在眉心画"封"字。】
林渊没犹豫。他低头咬破食指,趁那东西还在撞门的间隙,把血往眉心一抹。冰凉的指尖血贴上额心,他屏住呼吸。
门外最后一记撞击落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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