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跟着队伍，一步一步挪到城门口。
黑石城的城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邪乎。青石缝里长着黑苔，风一过，那苔像是活的，轻轻晃。守门的兵卒排成两列，手里端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挨个往进城人的脸上凑。镜面蓝光一闪，就挥手放行。轮到林渊，镜子刚贴到他鼻尖前，蓝光猛地盛了一瞬，拿镜子的兵卒眉头一皱。
林渊后脖颈的汗毛一下立了起来。他这三个月没少跟诡异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了点阴私气，那镜子八成照出了不对。他面上不动，只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压，屏住呼吸。这镜子照的是妖邪之气，他这会儿浑身干干净净，没催动任何神通，那点残存的诡异味儿，应该压得住。
蓝光闪过，没再亮。兵卒盯了他两息，大概觉得就是个寻常散修，摆了摆手，让他进。
林渊迈过门槛，长出一口气。炼气三层，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的是炼气二层，这帮人连个数都摸不准。他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发凉。笑的是对方糊涂，凉的是这糊涂今儿个救了他一命，下回可未必还有这运气。
他没在城门口多停。身后那排队伍还老长，人人缩着脖子挨镜子照，有几个被照出蓝光的，当场给拖到一边盘问，哭爹喊娘。林渊把那画面收进眼底，心里有数：这城进门先筛一遍，里头的水比外头深。他这种墙上贴着脸的，往后少往官面跟前凑就对了。
进了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混着腥气、油烟和汗臭的热浪。他原以为修仙界的地方该仙气飘飘，起码干净些，结果黑石城跟他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街两边挤满了铺子，卖符纸的、卖丹药的、卖假法器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假得他都不忍心戳穿。路边躺着几个醉倒的散修，没人管，野狗绕着走。
他路过一个小摊，摊主举着柄锈剑喊是中品法器，十块下品灵石便宜卖。剑刃上那道裂痕连瞎子都看得见，灵气波动更是一丝全无。林渊脚步没停，心里掂了掂：这城里连骗子都这么不上心，说明被坑的人多了去了，坑也坑不醒。他林七要活下去，靠的不是比人狠，是比人先看清谁在坑谁。
这地方，三教九流都往里钻，正好藏人。
他没在街上多晃。一个人没名没号地游荡太扎眼，没个由头没人罩着，哪天被城卫军拿铜镜再照一回，未必还有今儿这运气。他想起路上听人嚼舌根，说黑沙帮专收底层的散修打手，给口饭吃，也给人卖命。
黑沙帮，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去处。可林渊现在要的正是这种不好去处。越乱的地方，越没人刨你的底，越适合一个墙上贴着脸的人苟着。
他顺着打听来的方向，往城西的码头区走。那是黑沙帮的地盘，靠着运货的码头，鱼龙混杂，官面上也懒得管。越往码头走，灯越少，地上的泥越烂。几艘破船歪在岸边，桅杆上挂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帆，风一吹，像有人在半空里招手。林渊脚底踩实了，没去多看。他来这儿不是看景的，是找个能容他喘气的地方。
码头边上有一片破棚子，棚子外头蹲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就着一碟花生喝酒。酒气混着河腥味飘过来。林渊走过去，也不怯，往那堆人跟前一站。
"几位哥，黑沙帮招人不？"
几个汉子抬眼瞅他，上下打量。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嗤笑一声："招，怎么不招。你修为几层？"
"炼气三层。"林渊没虚报，也没多说。
"三层，够格当个杂役打手。"横肉汉子把花生壳一吐，"叫什么？"
"林七。"
这名字是他路上想好的。林是本姓，七是瞎编的，图个好记。真名林渊现在贴在城墙告示上，提都不能提。
"林七是吧。"横肉汉子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跟我去见见管事。先说好，进了黑沙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懂不？"
林渊点头，心里回了一句：命从来就不是自己的，打从穿来这世道那天起就不是。
他被领进棚子里头。里头比外头还乱，地上堆着麻袋和破兵器，几个帮众正围着一张矮桌赌钱，骰子砸得啪啪响。横肉汉子朝桌后头一个瘦高个拱了拱手："三爷，带了个新来的，炼气三层，叫林七。"
三爷眼皮都没抬，随手扔过来一块木牌："挂着，明天跟老六去码头卸货。听话，有肉吃。"
林渊应了一声，没多话。他看得出来，这瘦高个三爷是个懒得动脑子的，手底下的人他懒得记名，给块牌子就当认了。这种管事最好混，记性差，你安分几天他就忘了你从哪来。
他接过木牌，上头刻着个"七"字，挂到腰上，退到棚子角落，找了块空地盘腿坐下。
棚子里还有两个帮众没散。一个叫老六的，正拿脚尖碾一个缩在墙角的新人，嘴里骂骂咧咧说新人不知规矩。那新人炼气一二层的样子，抱着头不敢吭声。林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没出声。他看得明白，黑沙帮就这么大点地方，里头的规矩是先来的压后来的，他林七今天是后来的，往后就该轮到他压更新的。这种地方，示弱比逞强死得快，可也不能太出头，出头的人往往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
这就是他在这城里的第一夜。
棚子里渐渐静了。赌钱的散了，喝酒的歪着睡了，只剩外头码头一下一下的浪声。林渊闭着眼，识海里的铁卷却没睡。他"看"过去，那几页上面浮着的图案还亮着，门诡那一页、伥鬼那一页，安安静静待着。
他挨页过点。门诡给的诡门关，能送东西迷向；伥鬼给的幻术引导，配上幽冥步，他走起路来都带三分晃神；两样搅和出的鬼打墙，残壁前一立就能把自己藏没。可也就这些了。正经修仙功法他练着平平，五行基础诀到现在还卡在三层上不去，反倒是这些阴私玩意儿一碰就通。他有时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他正要迷糊过去，棚子外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帮众路过，声音不大，却被他练出来的耳力捕了个正着。
"……醉仙楼那档子事，你听说了没？"
"哪个？"
"就东街那酒楼，邪门得很。有人说，那楼明明三层，可夜里头愣能多出一层的动静，上头有人走动，可你往上看，顶上就是天。"
"啧，又是诡异？"
"谁知道。反正上头让暂且别碰，可这事儿压不住。听说楼里丢了好几个客商，连个尸首都没见着。"
两人脚步声远了。
林渊睁了眼，在黑里无声地笑了笑。多一层的酒楼，楼里丢人，没尸首。这听着，不就是他的活儿么。怪谈这种东西，对旁人是催命符，对他林七，是图鉴上的一页。
他盘算着，这趟差事既然躲不掉，不如借黑沙帮的名头去探，真遇上诡异，收了便是进项，遇不上，也能摸清热闹。左右他现在挂着黑沙帮的牌，干的就是趟坑的活。
他刚想着，棚子外头巷子口，一盏旧油纸伞的影子一晃，又没了。
他没追。今天刚落脚，先活过今晚再说。那把伞他认得，城门底下瞥过一眼，左眼下有块暗红印记的姑娘。她这时候在码头区晃，多半不是巧合，可林渊懒得深想。
第二天天没亮，三爷让人把他叫醒，丢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林渊展开，上头只有四个字。
醉仙楼，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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