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的梆子敲过，街上的人稀了。
林渊绕到醉仙楼背后的暗巷。白日里他记下了这楼的走势，后头靠着一条臭水沟，沟沿立着排晾货的架子，架子顶上连着二楼的窗檐。他贴着墙根蹲了片刻，四下无人，便提气上了墙。
夜里的黑石城褪了白日的喧嚣，只剩远处几声犬吠，和码头那边永恒的浪。他贴墙根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巡夜的城卫靠近，才动了身。这趟差事三爷没派旁人跟着，是信他，也是不当他回事，可林渊宁可小心过头。墙根湿滑，他踩上去没声，像片贴着墙的影子。
幽冥步走起来，身形一晃就到了三尺外，落地轻得连野猫都没惊动。他顺着晾架攀上二楼窗檐，再借檐角一蹬，翻上三楼的外侧。这活儿他从前世看武侠片里觉得悬，真做起来，炼气三层的身子骨加上幽冥步的轻，竟比想象顺手。他心里有点想笑：黑沙帮的杂役打手，头一桩差事就干上飞檐走壁，三爷要知道，怕是得给他加钱。
三楼外侧的窗全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他伏在檐上，等。
子时前这段最难熬。风一阵阵的，每阵都像有人在楼上走。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不让心浮起来。黑沙帮的差事他头一回干，干好了能立住脚，干砸了，以这帮的做派，扔进臭水沟都没人问。他把这些杂念压下去，眼睛死死钉着那道木门。门缝里的阴气越来越浓，到后来，连他隔着几尺都能觉出那股子死冷，像冬天把手伸进了冰窟窿。
夜里的醉仙楼，和白天是两个东西。白日里它好歹装得像处正经生意，一入夜，那股子"虚"就漫出来了。风穿过檐角，发出的不是风声，是极轻的、像有人在什么高处走动的脚步。一下，又一下，踩在不存在的地板上。远处城里的喧嚣早歇了，唯独这楼上的脚步，一下下往人耳朵里钻。
林渊盯着三楼尽头那道封死的木门。白日里摸过，锁是死的冷。这会儿，那门缝里渗出的阴气，一缕缕的，像屋里有个人在慢慢吐气。
他不敢催动神通惊动它，只把呼吸放得极轻，等子时。
子时将至，怪事来了。
三楼的楼板，毫无征兆地往上鼓了一截。不是塌，是长。木纹像活了，朝天上蜿蜒，天花板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惨白的光。那光不刺眼，是种陈年的、发了霉的亮，照得人骨头缝发紧。
光里，第四层凭空生了出来。
林渊趴在檐上，眼睁睁看着一道檐从三楼顶上折出来，又一道窗，窗里映着一张张脸。全是白天见过的那种惨白，密密麻麻贴着窗，朝外头望。其中一张，就是擦黑时朝下看他的那张。
那些脸没有活人的神采，眼是空的，嘴是瘪的，就那么贴着窗，齐齐朝外望，像一廊子等着什么的主顾。风穿过它们，连衣角都不飘，可见那第四层根本不在这世间的风里。林渊盯着看，越看越觉得那廊子深得没有尽头，窗一扇接一扇，脸一张接一张，不知到底有多少客商，被这楼一口口含在了影里。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这楼不是斜，是它自己在"加层"，像一个人嫌身子不够长，硬从脊梁里又抽出一截。
他屏着气，往那道新生的窗缝里瞧。
缝里头的景象，让他的胃拧了一下。
第四层里没有家具，没有地，只有一团团飘着的影。影是人形，面色灰败，重复着生前的动作：一个在数铜钱，手指头翻飞，数到一半就卡住，从头再数；一个在拍门喊小二，拍到手都透了，门纹丝不动；还有一个女人，抱着个空襁褓轻轻晃，嘴里哼着没调的歌，晃着晃着自己和襁褓都淡了，又慢慢聚回来接着晃。还有一个老者，蹲在角落啃半块干饼，啃一口，饼没了，再变出来接着啃，嘴角沾着不存在的渣。最扎眼的是白天那胖商贾，抱着空包袱原地转圈，嘴里念叨"我的货我的货"，转到自己都散了，又聚回来接着转。
都是进楼没再出来的客商。他们没死透，也没活过来，就那么卡在楼诡吞下去的那一瞬，成了这层楼的一部分。
林渊牙关咬紧。他见过诡异吃人，可把人"卡"在最后一刻反复嚼，这种歹毒，比一口吞了还瘆人。胖商贾这会儿还惦记他的包袱，人进了影里都不消停，叫人看了既怜又寒。
识海里的铁卷，就在这时动了。
那页虚亮的光猛地涨满，像一头闻见血腥的兽，朝着第四层狠狠"探"了过去。林渊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线，把他和这楼诡连了起来。
【多一层酒楼，已收录。】
血字浮起。
紧跟着，一股信息灌进他识海。不是功法，是一种"看"的法子。他忽然明白，这第四层本不是凭空生的，是这楼把自身的影，往现实上叠了一层。寻常人看是三层，楼诡让自己的影多盖一层，住店的人就踩进了影里，再也出不来。
这法子，叫【叠影感知】。
他试着运转这能力，心念一动，那半透明的第四层在他眼里愈发清晰，连里头残影重复的第几遍动作都数得清。他立刻懂了这能力的狠处：往后但凡有叠影、有幻境、有拿假象糊弄人的地方，他一眼就能把真的那层拎出来。醉仙楼用影吞人，他偏能用这能力看穿影，等于捏住了这楼诡的命门。
他眼前一花，再睁眼时，整座醉仙楼变了模样。真实的木楼还在，可上头又叠了一座半透明的楼，檐角窗棂清清楚楚，就是那第四层，此刻正与他眼前的实景严丝合缝地压在一处。两个醉仙楼，一实一影，叫他一眼看穿。
林渊心里跟铁卷抬杠：这回给的算正版吧，上回门诡就给个试用装，害我差点没扛住。铁卷没理他，血字慢慢淡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能力，窗缝里那张惨白脸，忽然转了过来。
不是随意一瞥。那脸原本贴着窗朝外望，这会儿，眼珠子一格一格地，正对着他藏身的檐角。
林渊寒意窜上头顶。叠影感知让他把这一层看得分明，也让他看清了，那脸后头，整面窗里的影都在朝他转。楼诡察觉了观察者。
那只手探出窗缝的瞬间，林渊用叠影感知追着它的来路看了一眼。这一看，他头皮发麻：那第四层不是只伸了一只手，是整个楼影都在朝他藏身的檐角歪过来，像一扇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幽冥步能叫他退开几尺，可这楼诡的影比他快，真被它"请"进那层，下场就是窗外那些脸之一。他飞快掂量，逃是逃不干净，得在它被请进去之前，先一步破局。
他刚要退，那第四层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朝窗户，是穿过窗缝，径直朝他藏身的檐角摸了过来。手指惨白，指甲泛青，一点点探出影外，像在丈量他还剩多少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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