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离他面门只差寸许的时候，林渊动了。
不是退。退他试过，幽冥步快不过这楼诡的影，真被它"请"进那层，他就要去和窗外那些脸作伴。叠影感知在眼里烧着，他看清了那手的根：整面第四层的窗，连同后头那没尽头的廊子，全在朝他这边歪，像一扇门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而他就是被推门的人。
他心里倒腾得快。图鉴既然把"多一层酒楼"收了，这楼诡在他这儿就不算完全陌生，等于他手里有了一把开这扇门的钥匙，只是没人教他怎么用。
那就自己试。
他心念一沉，识海里门诡那一页的图案亮起，【诡门关】的法门浮上来。他对着檐角前头那团正"推门"过来的影，凭空也开了一道门。
两道门，一实一影，在半空撞上。
楼诡那扇是吞人的口，他这扇是传物的缝。两只手在中间一错，本该摸上他咽喉的那只，被诡门关的力道斜斜一引，指尖擦着他耳廓过去，扎进了虚空里，像按进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整个第四层的影，被这一撞卡住了，推门的动作顿在半途，窗里那些脸齐刷刷一僵。
紧跟着，第四层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被自己开的门反手咬了一口。林渊识海里门诡那页猛地一烫，他知道，诡门关这招，对楼诡也管用。这下他心里有了底：往后遇上"门"一类的诡异，他不光能躲，还能拿门去别它的门。
林渊后背全是冷汗，可人已经顺着那道错开的缝，翻了进去。
第四层里头，比外头看还要瘆人。没有地，没有墙，只有一团团飘着的影，和影与影之间那些凝而不散的"实物"。他这才看清一件事：这楼诡吞的是人，不是人的东西。那些被吞的客商，卡在死前最后一瞬，可他们随身带的灵石、银两、法器，楼诡咽不下去，就那么散落在影的角落，像骨头缝里嵌的肉渣。
胖商贾还在抱着空包袱转圈，念叨"我的货我的货"。林渊盯着那空包袱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这老哥人进了影里都不消停，包袱却好好搁在脚边三步远的影地上，鼓鼓囊囊。
角落里还躺着一柄完整的法器剑，剑身泛着青芒，比他别在腰上的断剑强出去十条街。林渊手都伸出去了，忽觉指尖一凉，那剑上缠着几缕影线，正悄悄往他手腕上绕。他猛地缩手，心里骂了句：贪字头上一把刀，这楼连剑都带刺，拿了怕是要把命搭进去。包袱到手就够了，他没再贪。
打开一看，下品灵石码得齐整，少说三十多块，外头还裹着几张没拆的符和一柄断了尖的法器短剑。林渊手指头有点抖，倒不是怕，是这辈子头一回从诡异嘴里抠出这么实在的东西。穿越三年，他在天剑宗当杂役，一个月的月钱折下来还不够买两块下品灵石，这会儿抱着的，是他在宗门干小半年的份儿。
他顺手把那柄断剑也别腰上，正要退，第四层深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楼诡醒了，它发现到嘴的食没咽下去，还被人从牙缝里抠走了一块。
林渊不敢耽搁，在身后那道诡门关没合之前，又开了一道，把自己这头的影缝撑开，连滚带爬翻了出去。
人落回三楼檐根的刹那，整座醉仙楼像被抽了一记耳光，影层猛地一收，那凭空生出的第四层"咯"一声塌了回去，惨白的光灭了，楼重新变回白日里那副老实模样。风穿过檐角，这回是真风了。
他趴在瓦上喘了半晌，确认楼里再没动静，才沿着原路溜下墙，贴着臭水沟的阴影往回走。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林渊贴着墙根走回城里，路过一处早食摊，摊主正揭笼屉，热气烘得人眼睛发酸。他摸了摸怀里，咬咬牙，从包袱里捻出一块下品灵石换了俩肉包子。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穿越三年，他头一回觉得这城对自己没那么挤了。靠的不是谁赏的，是从诡异牙缝里自己抠的。
回黑沙帮的棚子时，三爷正蹲在门口抽水烟。
见他一身夜露回来，三爷眼皮都没抬，吐了个烟圈："查得咋样。"
林渊把水往脸上一泼，醒醒神，才开口："醉仙楼那地方，住店的人会没。"
三爷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没？"
"没。"林渊说，"我盯着后头看了一宿，进出的人不少，真住下的，极少原样走出来。里头掌柜的有令，提都不能提楼后头添了啥。这楼，吃人。"
棚里几个刚起的通铺汉子听见，都噤了声。老六本在边上削木棍，嗤笑一声："你一个小杂役，懂个屁，人家醉仙楼开了多少年，城主府都睁只眼闭只眼，就你看出吃人？"
林渊没接茬，只把袖口往上撸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青灰痕迹，那是翻第四层时蹭上的影气，一时半会散不干净。
"六哥要不信，"他语气平平，"改天你去住一晚，记得别带包袱，那楼专收人带的东西。"
老六脸色一变。他昨儿刚从帮里公账上摸了五块灵石塞自己兜里，这会儿兜里那五块正硌着他大腿。林渊没点破，可那句"专收人带的东西"说得巧，老六自己心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发作又找不着由头，末了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三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行，你这趟没白去。往后醉仙楼的差，还归你盯着。"
旁人都散了，三爷却从袖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随手丢给他："探路的辛苦钱。老六那厮你别理，他嘴碎心虚，往后醉仙楼的事你一个人揽着，我放心，别让他掺和。"
林渊接了灵石，揣进怀里。这块是赏的，不是抠的，可分量比那三十多块还沉。黑沙帮这种地方，头目肯把差事交给你一个人，又肯私下塞钱，等于在说：你是我的人了。林渊要的就是这个，越低调越安全，越被当自己人越方便他往后满城找诡异。
林渊应了声是，心里却晓得，三爷高看他这一眼，不只是因为他敢去，是因为他去了还活着，还带回来一句旁人不敢说的话。黑沙帮这类地方，敢探敢回的人不多，肯把探到的瘆事报上来的，更少。
他回通铺躺下，把包袱藏在草席底下，闭眼盘算。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一柄断剑，几张符。这是他在黑石城的第一笔横财，不是偷，不是抢，是从一尊诡异的牙缝里抠出来的。往后图鉴再收几样，这种"活钱"只会越来越好挣。
可他高兴得有限。
午时刚过，他翻图鉴，想看看"多一层酒楼"那页收得稳不稳。翻到那一页，血字好好的，可页脚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一行极淡的小字，像被水洇开的墨：
【此诡未净，失物将寻主。】
林渊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又立了起来。他抠了胖商贾的包袱，楼诡咽不下去那口气，它要来讨。这城里，往后怕是安静不了。
他正琢磨这"失物寻主"会是个什么阵仗，窗外巷子口，一道旧油纸伞的影子一晃而过。
那撑伞的姑娘，又来了。她没进门，没出声，只在他窗外的墙头上站了那么一息，丢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你从那楼里抠了东西。它记住你了。"
说完，影子一折，人就没了，像从来没来过。
林渊盯着空荡荡的墙头，半晌没动。
这城里的眼睛，比他想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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