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了"
卡伦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串项链塞进我手心。项链是银色的,坠子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晶石,在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我的手指合拢,让我攥紧那枚晶石。
"我已经给我的老师发了求救信号。"她说话的时候还在喘,但语气比刚才稳了很多,"我老师是永昼疆土魔导师议会的梅灵大魔导师。她的空间术法从圣得堡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你留在这里,万一兽人族的追兵到了,你走不掉。"
"你一个人留在这更危险。"我把项链塞回她手里,"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再走。"
她又把项链推了回来,攥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很小,很凉,骨节硌着我的皮肤,力气却出奇地大。
"我跑不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像已经在逃亡路上把所有的恐惧都耗光了,"我的腿伤了,走不了多远。你带着我,只会被追兵一起堵住。"她抬起脸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泥痕和一种我说不出的倔强,"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再拖累你死在这儿。"
我沉默了几息。她说得对,带着一个腿伤的人,风影术的机动性会减半。兽人族如果还有追兵,我未必能护住她。我前世不是没遇到过这种选择,有时候"不拖累"比"一起死"更需要勇气。
"好。"我把项链重新握紧,塞进最里层的衣袋,"圣得堡,人族之王卡尔的女儿,卡伦。我记住了。"
她笑了一下,脸上还糊着泥,嘴角却翘起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牙齿很白,笑容很浅,像冰面底下裂开的第一道纹。
"你快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一棵枯树坐下来,把被撕破的裙摆拢了拢盖住膝盖,"我老师很快就到。别担心。"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融进了林间的阴影里。风影术撑开的时候,右臂的酸痛又涌上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我加快了脚步。不能回头。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风林坡上只剩下卡伦一个人坐在枯树底下,指尖摩挲了两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距离风林坡十余里外的一处乱石沟里,一个暗绿色的身影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
他身上的皮甲裂了三道口子,左肩有一处贯穿伤,暗绿色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把石头表面染了一大片。他每喘一口气,喉管里就带着湿漉漉的咕噜声,像被水呛着一样。
"还好我皮糙肉厚……"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匕首捅进后颈都没死透,人族小子,你等着……兽人族的怒火……"
他骂骂咧咧地说着,撑着岩石试图站起来。就在他膝盖刚离地的那一瞬,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乱石沟里的风声停了,连虫鸣都一并哑了。他浑浊的眼珠猛地往四周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只有乱石和枯草,和他自己的喘息声。
然后他看见了面前多出来的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披着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高个子的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藤条,矮个子空着手站在原地,像一截插在石头里的枯木。
兽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脚下的碎石缝里忽然窜出无数暗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膝盖、腰腹、脖颈,在他惊惧的眼珠里越收越紧。他挣扎着想拔刀,藤蔓已经钻进了他的皮甲缝隙,刺穿了皮肤,扎进了血肉。他听见自己骨头缝里传来细密的吮吸声,像无数根吸管同时插进了一颗熟透的果子。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缩,肌肉塌陷,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又凹进去,最后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一副完整的骨架。那些暗绿色的藤蔓吸饱了养分,顶端鼓起一个骨朵,缓缓绽开一朵指节大小的小红花,红得像刚滴上去的血。
高个子黑袍人伸出手,将那朵小红花轻轻摘下。他摘花的动作很慢,像在采一枚最普通的野花。然后他把花递给了旁边的矮个子黑袍人。
矮个子接过花,拇指和食指捻着花茎转了半圈,然后抬手朝那具兽人骨架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从匍匐的姿态缓慢地站了起来,脊梁挺直,四肢关节以一种不像活人的方式重新拼接,颈骨歪了一截,头颅垂向左侧,空荡荡的眼眶对准了矮个子黑袍人的方向。
一具骷髅傀儡立在了乱石沟中。
矮个子黑袍人蹲下来,伸手在傀儡的额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具骨架微微颤了颤,像是被激活了什么指令,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林深处走去。步伐很稳,和活人几乎无异,只是一边走一边有碎石屑从脚骨缝里簌簌往下掉。
矮个子站起身,黑袍下摆掠过地面上的暗绿色血迹,把那摊血碾进碎石里。他抬头望了一眼风林坡的方向,兜帽下只露出半截下巴,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哥哥……"
风把那句话卷散了。两个人原地消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风林坡上。
天空忽然亮了一瞬,一道银蓝色的光芒在卡伦面前的空地上绽开,从光心向外蔓延,勾勒出一个直径丈许的六芒星阵。空间纹路在阵基上旋转了半圈,然后从阵心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穿着深蓝色魔导师法袍的女人。法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编织的繁复符文,肩头别着一枚六角星徽章,象征大魔导师的身份。她手中握着一柄枯木手杖,杖头嵌着一颗拳头大的湛蓝色晶石,晶体内部有微弱的光流在缓慢旋转。她的面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眉眼细长,鼻梁挺直,但眼角的纹路和目光里的沉静出卖了她的真实年纪,至少活了一百年以上。
她走出空间阵的下一秒,目光就锁定了枯树底下的卡伦。
"卡伦!"
卡伦从枯树底下猛地抬头,那双混了泥和泪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亮得像点了一盏灯。她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膝盖刚直了一半就软下去,然后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踉跄着扑进了那件深蓝色法袍的怀里。
"梅灵老师!我终于等到你了……呜呜呜……"
她哭出来了。之前在聂耀面前压住的、在兽人面前咬碎了的那些恐惧,在这一刻全涌出来了。她攥着梅灵魔导师的袖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咽声被法袍布料闷成了断断续续的抖。
"别哭了,先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梅灵魔导师俯身揽住卡伦的肩膀,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那个银蓝色的六芒星阵再次亮起,空间纹路重新流转。她牵着卡伦走进阵心,手杖举起来正准备注入催动阵法的魔力。
阵心忽然暗了。
银蓝色的光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掐住了脉络,颜色从亮蓝褪成灰蓝再褪成灰白,最后整个六芒星阵彻底熄了。阵基上那些流转的空间纹路凝滞在原地,像被冻住的河。
梅灵魔导师的手杖僵在半空。她低头看着脚下死寂的阵纹,瞳孔微微一缩。
阵基边缘多了一圈暗绿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细得像蛛网,却散发着一种缓慢的、搏动般的气息,像某个活物的呼吸正一口一口吐在阵法的根基上。那不是魔力,不是空间术法,不是梅灵见过任何一种能量的模样。
它像某种"规则"本身,正在拒绝阵法的启动。
风林坡上的薄日光彻底被云遮住了。卡伦攥着梅灵袖口的手紧了紧。
"老师……?"
梅灵没有回答。她盯着阵基边缘那些暗绿色的蛛网纹路,握住手杖的五指缓缓收紧了。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但那双沉静了百年的眼睛里,破天荒地浮出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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