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姑娘偏头的一瞬间,我和她的视线对上了。
她那双混了泥和泪的眼睛在看清我的那一刻猛地瞪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下意识攥紧了背囊带子,脑子里瞬间转过三个念头,她喊出来我跑不跑、她指向我我怎么脱身、她死了我能不能心安理得地走。可她没有喊。她伸出手,用满是泥污的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踉跄着偏了方向,从我藏身的荆棘丛旁边绕了过去。
她宁可自己去死,也没有把我拖下水。
而我从头到尾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自私让我羞愧,那股羞愧从胸腔里往上顶,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前世我活了上千年,手底下护过的人比日月帝国的人口还多。可现在我蹲在草丛里看着一个比我还小的姑娘被追杀,想的竟然是"不能暴露实力"。
没过多久,山坡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兽人粗粝的嘲笑声。
我拨开枝条往那边看,那个姑娘被两个兽人按在地上,双臂反剪,脸埋进泥土里挣扎着。为首的兽人高出后面三个半头,暗绿皮肤泛着油光,嘴角两颗獠牙外翻,胸口皮甲上缝了一颗打磨过的狼牙。他蹲下来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泥里扳起来。
"卡伦公主,你可让我们好追啊。"他的声音粗得像石头刮铁,"为了惩罚你,呵呵……"
他摆了摆手。按着卡伦的两个兽人把她压得更紧,另外一个弯腰撕扯她的衣领。锦衣华裙的领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沾了泥的锁骨。卡伦的哭声从肺底挤出来,细得像根快要断的弦。
我蹲在五十丈外的草丛里,手指抠进了泥土。
前世我杀过的人比日月帝国的人口还多,但我从来没有在有人呼救的时候蹲着看过。
我站了起来。
风影术。
蔽气术。
我像一道贴地的影子从灌木丛里滑出去,脚下踩过碎石没发出一点声响。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我藏在袜筒夹层里,连聂东搜身的时候都没翻到。刃口我自己淬过一遍,薄、快、淬了一层暗青色的光。
五十丈距离,十几个呼吸。
我摸到他们身后的时候,四个兽人的注意力全在卡伦身上,撕衣服的手还在往下扯。我选了最靠边的那个,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他后颈第三块椎骨斜着刺进去,顺着脊柱缝隙往里送了三寸。
匕首拔出来的时候,暗绿色的血喷了我半条袖子。那个兽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体往前栽倒,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兽人同时转身。为首那个丢开卡伦的肩膀,反手抽出腰间铁斧,斧刃划了一道寒弧直奔我面门。我侧身避开,斧刃擦着我左边肩膀削过去,碎了几根头发。紧接着第二斧从下往上撩,我后仰躲过,腰背弯成一张弓,脚底蹬地退出去三步。
"人族小子?"兽人队长上下打量我,獠牙在嘴角泛着湿光,"你找死。"
左翼的兽人已经动了。他的弯刀劈下来直取我左肋,我右脚后滑半步,把重心瞬间转到右侧,弯刀擦着皮甲割下去。与此同时右翼兽人的拳头到了,我抬手格挡,那股蛮力震得我整条胳膊发麻,整个人被带得往左踉跄了两步。
果然,硬碰硬我拼不过他们。前世修为在这具身体里还没恢复多少,力量差距摆在那儿。但力量不够,经验和速度来凑。
队长的铁斧再次劈下来。横斩、竖劈、回旋撩,三连击之间几乎没留喘息空间。我连退六步,脚下碾碎了碎石和枯枝,第三斧的回旋擦过我肩膀,皮甲豁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疼痛从伤口灌进脑子里,反而让前世的战斗记忆更清晰了。
队长第三斧收势的那一瞬间,我猛地矮身从他斧刃下方窜过去,右手的匕首反握,在他膝盖外侧划了一刀。暗绿色的血喷出来,他重心一歪,铁斧砸进泥土里。同一时间我左脚蹬地借力转身,左手已经捏住了剑诀。
耀天剑法,第十二式:一日灭天。
起手是左手剑诀朝天一指。指尖悬停的那一瞬,风林坡上所有的风声都静了。明明头顶是阴天,可那一指划过去的地方,空气凭空凝出一线白金色的光芒,细得像根发丝,却亮得刺眼。那是我用体内仅有的灵力强行催出的剑芒,远不如前世全盛时的万丈金光,但在这只兽人小队面前,够用了。
我挥臂斩下。
白金色的剑芒脱指而出,尾部炸开一颗微缩太阳般的光晕,金光辐散开来,把山坡上半片林地照得昼亮。队长的瞳孔猛地缩紧,他来不及拔斧,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格挡。剑芒斩在他小臂上,皮甲碎裂,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枯木被劈开,暗绿色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惨叫一声往后栽倒,右臂从手肘处以下齐根断开,断口处的骨茬白森森地戳出来。
我没有给他第二声惨叫的机会。匕首已经横在了他喉咙上,用力一拉,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眨眼睛。三息之后,那双瞳孔彻底散了。
剩下两个兽人愣住了。大概在兽人的观念里,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小孩不可能在几个呼吸内杀死他们最强的队长。我抓住他们愣神的那一瞬,风影术再次发动,贴地滑向左翼那个,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他下颌,手腕一拧拔出来。他倒地的时候喉管里的气泡声像漏气的水囊。
最后一个兽人转身就跑,后背全露给我。我用"一日灭天"的余劲催了一道剑芒,金光穿透他后心,他往前扑出去三丈远,脸朝下砸进泥里,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四个兽人,从第一个偷袭到最后一个倒地,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我蹲在队长尸体旁边,把匕首上的血在他皮甲上蹭干净。右手在发颤,耀天剑法的灵力反噬让我的经脉一阵阵刺痛,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半条袖子都被染红了。但我不能停,战斗结束后要做的事比战斗本身更不能耽搁。
我挨个翻了一遍尸体。队长胸口那枚狼牙我扯下来揣进怀里,算是战利品。腰间的钱袋摸出来掂了掂,里面大概有十几枚银币和几颗破石头。另外三个兽人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两把弯刀断了一截刃口,铁斧被我的剑芒劈缺了一个大口子,都卖不上价。我没时间处理这些尸体,只把四个兽人的武器踢到一处,又从他们腰带上解下钱袋和干粮袋。然后我直起身,脑子里开始过最后一件事。
最早被我偷袭失去战力的那个兽人。
我转头看向他倒下的位置。草地上只有一摊被压过的草痕和几滴暗绿色的血渍。人不见了。我第一反应是刚才战斗激烈,没顾上留意那边的动静,但冷静一想,队长被我一剑劈断胳膊、两个队友先后毙命的时候,他如果醒了,要么冲过来帮忙,要么趁乱跑掉。冲过来是送死,那剩下就是跑。可我从头到尾没有听到第二个方向的脚步声。
他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
我蹲下来检查那片草痕。除了他倒下的印子,周围的草叶没有被踩断的痕迹,没有新的足迹延伸出去。他像是原地蒸发了一样。这种程度的隐藏和撤离,不像是兽人能做出的动作。除非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把他拖走了,还抹掉了痕迹。
那又会是谁?风林坡上除了我和卡伦、这队兽人,还有第五个人?
"你……你没事吧?"
卡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用被撕破的裙布勉强裹住肩膀和胸口,脸上还糊着泥和泪痕,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亮得惊人。
"没事。"我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右臂抖了一下,我把它藏在身侧。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兽人尸体,暗绿色的血渗进泥土里,把枯草都染了一层青褐色。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也没有害怕地躲开,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哭腔压下去。
"我、我是永昼疆土人族之王卡尔的女儿。"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我叫卡伦。谢谢你救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刚才挥出剑芒的右手上,声音里多了一种试探般的敬畏,"你……你是剑圣吗?你这么厉害!"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崇拜和好奇的眼睛。剑圣。那是我前世曾经的封号。阿克蒂斯大陆应该也有剑圣的传说,但她口中的"剑圣"和我记忆中的那个,显然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山坡方向扫了一眼。那几具兽人尸体安静地躺着,血迹正在慢慢渗进土里。而最早倒下的那个,连一滴血都没剩下,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你家在哪儿?"我朝卡伦伸出手,"我先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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