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世摄政末年,中土气运衰竭,四时失序,天地间那股延续数百年的清平和煦彻底消散。
本该晚至的秋肃提前席卷四野,寒霜未至,杀气先沉。山川枯寂,河水敛波,连世间风露都变得滞重阴冷,沉沉压在万里红尘之上。
十年前那场惊动天地的十日并出大劫,早已落幕多时。
可焚天烈日撕裂的天地创口,从未真正愈合。
昔日风调雨顺、五谷生发、生灵安然的中土大地,如今满目沉疴。地表沟壑纵横,枯河断渠遍布原野,那是大劫留下的狰狞伤疤,岁岁年年不曾消退。而比地貌残破更可怖、更阴毒的,是自四极大荒源源不断外泄而来的荒戾之气。
大荒之气,超脱中土礼法四时,霸道、桀骜、蛮荒、无序。
它不随天灾落幕而消散,反而逐年蔓延、步步侵蚀,如附骨之疽渗透中土山川肌理,悄无声息瓦解着人间数百年来安稳存续的根基。
南疆一隅,平阳村寨。
此地依山傍谷,耕猎传家,族人世代守着这片方寸山河,繁衍生息数百年,安稳无虞。祖辈流传的规矩、山林存续的节奏、四时更迭的烟火,早已刻进每一个族人的骨血之中。
可这份安稳,在近半月间,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恐慌,是无声的。
它不似山洪猛兽那般轰轰烈烈,却如阴冷潮水,一点点漫过村寨的每一寸土地,浸透每一户人家的屋舍,堵在每个人的心口,压得人呼吸发紧、夜不能寐。
变故始于每一个深夜。
每当暮色彻底吞没群山,天地归入沉沉死寂,远处幽深无际的南山林海深处,便会荡出一阵阵苍凉诡异的异啸。
那啸声不似狼嚎、不似虎吼、不似蛇鸣、不似人间任何生灵之音。
它苍凉、空洞、幽远,带着一股穿越万古荒古的冰冷,穿透层层林木、叠叠夜风,盘旋落在平阳村寨的屋檐之上、窗棂之间,丝丝缕缕钻进人的耳膜,浸得人头皮发麻、心神震颤、浑身发冷。
起初,族人只当是山林异兽异变,心中忌惮,却并未太过惶恐。
可随着夜夜啸声不绝,真正的恐怖,终于降临。
入山之人,开始凭空失踪。
最先消失的,是几位每日入浅山砍柴采药的樵夫。他们熟稔山路,向来谨慎,从不深入险地,可一朝入山,便杳无音信、一去不返。
族人初时以为是山路湿滑、失足落谷,或是偶遇猛兽、不幸殒命,心中悲痛,却仍存侥幸。
但短短数日,事态彻底失控。
村寨中持证结队、经验最老、山林求生本事最强的狩猎老手,接连消失。
这些人常年穿梭浅山,踏遍周遭山谷沟壑,熟知瘴气流转、兽踪出没、险地盲区,每一次进山必然结伴而行、戒备周全、进退有序,数十年从未出过一次全员失联的纰漏。
可这一次,他们像是被幽深的山林凭空吞噬。
村寨举火连夜搜救,青壮全员出动,翻遍浅山密林、搜尽溪涧谷底、踏遍寻常险地,最终一无所获。
无血迹、无尸骨、无残衣、无打斗痕迹。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诡异,阴森,彻骨恐惧。
人心瞬间崩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遍整座平阳村寨。家家户户闭门落闩,白日不敢出门劳作,入夜更是灯火紧闭、静坐屋中,连孩童啼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招惹山林深处的诡异存在。
部族长老为保族人存续,连夜召开族会,颁布最严苛的封禁禁令。
封山!禁行!
族人外出必须十人结伴,手持火把、不离人群,日落之前必须全数归寨,半步不得靠近山林边界。
禁令森严,字字冰冷,锁住了族人的脚步,却锁不住弥漫全村的绝望,更挡不住那股步步逼近、蚕食中土的大荒杀机。
愚昧世人,最擅自欺。
全村上下,无人知晓天地大变真相,只当是族人平日不慎,触怒山神山林,招致鬼神降罪。于是家家户户焚香跪拜,祠堂香火日夜不息,族人日日祷告祈福,妄图以卑微虔诚,换来一丝苟安。
袅袅香火升起,看似安稳,实则可笑又可悲。
无人知晓,他们跪拜祈求的神明鬼神,从来不是灾祸根源。
真正的祸患,从来不在神鬼虚妄,而在天地大变、大荒倾覆。
整座村寨,唯有一人洞悉真相,心如明镜,亦心如寒冰。
苍行。
年方二十,平阳部族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祭祀助手。
自年少懵懂之时,他便跟随族中老巫守在祭祖石室,研习上古巫文,破译先民残碑,翻阅部族代代封存的古老卷宗。旁人嫌石室阴冷枯燥、古字晦涩难懂、旧事虚无缥缈,唯有他沉心其中,日夜深耕,数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当世之人,皆将《山海经》视作先民臆想、荒诞志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趣事,是哄骗孩童的虚妄神话,无人当真,无人深究。
可苍行心知肚明。
那不是志怪,不是传说,不是虚妄。
那是上古先民踏遍四极荒古、遍历山河险地、以身涉险、以命为笺,镌刻而出的天地实景实录。
书中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皆是真实存在。
书中所载的大荒绝境、异兽生灵、灵木奇水、天地法理,皆是万古不变的山河真相。
世人之所以视作荒诞,不过是因为眼界困于方寸,脚步困于中土,终生未踏大荒,终生未见天地真容。
近半月所有诡异异变,夜夜不绝的荒啸、凭空消失的族人、山林日渐暴戾的气机,在旁人眼中是鬼神作祟,在苍行眼中,却是一条条清晰冰冷的灾难线索。
他压下心底惊惧,连夜翻查所有失踪族人的进山记录、归寨轨迹、活动范围,逐一比对、逐一推演、逐一复盘。
最终,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规律,赤裸裸摆在他眼前。
所有失踪者,最后行进的方位、最后停留的区域、最后踏入的山林范围——
尽数指向村寨正南,百里之外的招摇山。
绝非偶然,绝非意外。
这是一场有源头、有范围、有规律、持续扩张的荒域侵蚀。
隔绝中土与大荒、禁锢万古的天地屏障,正在松动、裂隙、崩塌。
以招摇山为原点,霸道暴戾的大荒荒气持续北侵,一点点瓦解中土气机、污染山川水土、吞噬人间生灵。
若无人阻拦、无人求证、无人深入荒源勘破真相、斩断祸根,不出数年,整片南疆浅山尽数沦陷,平阳村寨必将被荒气彻底吞没,世代族人尽数沦为大荒异变的牺牲品,无一人能够幸免。
真正让苍行彻底下定决心、退无可退的,是他最敬重的授业恩师、村寨首席狩猎队长,也在带队搜救的过程中,彻底失联。
恩师一生守山护寨,救过无数族人性命,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无声无息的下场。
悲痛、愤怒、不甘、惶恐,万般情绪压在心头,最终化作少年心底最坚硬的执念。
旁人可以贪安避祸、闭目苟全,他不能。
他手握先民文脉,洞悉天地真相,若连他都畏险退缩、置之不理,这方寸故土,再无生机。
秋收大典落幕,村寨结束一年劳碌,族人纷纷松弛懈怠,囤积粮草、修缮屋舍、腌晒肉干,忙着筹备冬日蛰伏,人人沉溺在这短暂的烟火安稳之中,对步步紧逼的灭顶危机浑然不觉。
村寨喧嚣热闹,唯独祭祖石室,死寂阴冷。
苍行独坐幽暗石室,昼夜不眠。
石室尘封百年,积灰厚重,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光。这里存放着部族历代祭祀遗存、古老残卷、石刻拓本,是平阳村寨最深沉、最古老的文脉根基。
他翻遍一卷卷泛黄残篇、一块块斑驳石刻,梳理大荒记载、比对古今气机、核对招摇山古录,试图在先民遗留的文字中,找到阻拦灾变、守护故土的破局之法。
直至深夜,他挪动石室角落一只锈蚀斑驳的老旧木匣。
木匣锁扣锈死百年,无人触碰,可当苍行指尖触碰到冰凉匣身的刹那,经年锈蚀的锁扣骤然松动,沉重的匣盖应声缓缓开启。
匣中无金银珍宝、无华贵祭器、无珠玉法器。
唯有一卷沉褐色兽皮古卷,静静平铺匣底。
兽皮坚韧厚重,历经万古岁月洗礼,不腐不烂、不脆不损,卷面笔触苍劲雄浑、写实细腻,绝非后世文人写意杜撰。四方山河脉络、群山走势、川泽流水、奇木灵草、异兽居所,一一勾勒,历历在目。
卷角刻印的上古巫文磅礴规整、古朴厚重,是早已失传的正统大荒踏勘原文,是先民以血泪性命留存的山河真迹。
苍行屏住呼吸,俯身研读,逐字破译、逐句拆解、逐行印证。
越是细读,心底越是震动寒凉。
世人神化的仙山、妖魔、神迹,尽数是片面臆想;世人畏惧的鬼神绝境,尽数是真实山河。大荒从来没有虚无诡谲,只有迥异人间的天地法理、原始霸道的荒气、百态各异的生灵。
就在他专心注解招摇山地貌、梳理山川水系、核对生灵记载的瞬间——
异变,骤然爆发。
沉寂万古、死寂无光的兽皮古卷,骤然自行亮起一缕澄澈莹白的微光。
细碎光点顺着卷面山河纹路缓缓流转,原本僵硬死寂的古纹,瞬间复苏鲜活,仿佛万古沉睡的山河在此刻睁眼。温润清正的气机破开石室百年阴寒,丝丝缕缕萦绕在苍行周身,涤荡人心、澄澈神魂。
两三息后,微光骤然敛去,消失无踪。
只余下苍行指尖彻骨清凉,真实不虚,绝非幻境。
古卷通灵。
远山夜夜荒啸。
族人接连诡异失踪。
三件诡异异状,彼此印证、层层串联,化作一条冰冷确凿的铁律。
万古大荒,已然异动。
禁锢天地的荒域屏障,彻底松动。
足以吞没人间的大荒祸患,已然逼近中土。
苍行抬手,望向石室门外沉沉暮色。
远山群峰雾霭翻涌,荒气暗藏,杀机蛰伏。世人畏大荒如鬼神地狱,避之不及、谈之色变。
可苍行偏要逆行而上、踏险求真。
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俗世荣光。
只求以身践路、勘破万古虚妄、查清祸乱根源、护住世代存续的故土烟火。
他小心翼翼将万古兽皮古卷贴身藏于心口,稳稳压实,起身走出沉寂石室。
傍晚肃杀晚风迎面吹拂,扫去满身沉郁阴冷。少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半分怯懦,只剩踏荒前行、以身证道的决然坚定。
暮色彻底沉落,千里群山尽入黑暗,林间虫鸣鸟叫尽数消匿,天地死寂得诡异。村寨灯火次第熄灭,族人沉沉安睡,沉溺在最后的安稳假象之中。
无人知晓,远山林海最深的阴影里,一道极淡的黑影死死贴附枝干,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缕阴冷黏腻的荒气悄然漫出,静静俯瞰、牢牢锁定整座平阳村寨。
大荒已醒,猎手已至。
只待有人,踏荒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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