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撕裂厚重长夜,清冷晨辉洒落千山万壑,夜间凝结的薄霜缓缓消融,袅袅晨雾缠绕群山沟壑,朦胧悠远、静谧苍茫,将整片荒莽山林衬得愈发神秘辽阔。
一夜连夜潜行,苍行已然彻底远离中土平阳的烟火范围,彻底告别四时有序、水土温润的人间故土,双脚真正踏入法则迥异、野蛮原始、杀机暗藏的大荒初境。
一步人间,一步大荒。
两重天地,两种气机,泾渭分明,反差极致。
身后的中土,寒暑更迭、四时轮转、水土养人、礼法存续,是数百年安稳平和的人间乐土。
身前的大荒,无四时规制、无人间礼法、无安稳存续、无温情常理,只有原始暴戾的荒莽法理、弱肉强食的残酷规则、变幻莫测的天地杀机,是世人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万古绝境。
浩荡长风穿林而过,彻底褪去中土的温润柔和,裹挟着凛冽霸道的荒戾之气,刺骨微凉、侵肌蚀骨,一遍遍冲刷着苍行的身躯,时刻警醒他已然身处死地、半步不能松懈。
苍行谨遵老猎手传授的荒行铁律,入荒不躁进、不猎奇、不贪景、不妄停。
全程目视八方、耳听四面、感知气机流变、把控周遭动静,每一步落脚都沉稳谨慎,每一次前行都层层戒备。同时对照山海古卷记载的山河脉络、山势走向,稳步向南纵深推进,直指异变源头招摇山,一心追查大荒异动真相与族人离奇失踪的谜底。
越是深入荒境,周遭地貌景致便越是诡异迥异,与中土风貌彻底割裂,处处彰显着大荒原始野蛮、超脱常理的天地本色。
中土秋至木叶凋零、草木萧瑟、万物收敛、天地肃杀。
可大荒之内,古木参天蔽日、四季常青、生机勃发,粗壮枝干交错纵横,层层浓密枝叶遮蔽天穹,将密林深处笼入一片恒久幽暗。
脚下温润的黄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肥厚黝黑的腐殖沃土,土质丰饶异常,却暗藏剧毒瘴气。湿热地气终日蒸腾萦绕,在林间织就层层黏腻薄雾,蒙蔽视线、扰乱方位、扰动心神、紊乱感知,稍有不慎,便会迷失荒林、身陷绝境。
一草一木、一土一气、一风一雾、一水一石,尽数与山海古卷记载精准吻合、分毫不差。
苍行一路前行、一路踏勘、一路笔录、一路印证。
他手持竹尺精准丈量山势高低落差、山谷纵深、地貌肌理,以墨石在兽皮之上细致描摹水土特征、草木形态、地气走势、溪流脉络。摒弃所有虚浮写意、主观臆想,只留存最真实、最客观的实景记录。
他要以亲身脚步踏勘万古荒古,以亲眼所见印证先民实录,为万古山海古卷补全实证真相,一点点击碎世人代代相传的愚昧虚妄。
时日升至中天,天光最盛、阳气最浓、万物明晰之时,原本平和有序的林间气机,骤然剧变。
山间长风骤然停歇,风声、叶声、虫鸣、鸟叫、水流轻响,尽数瞬间消散。
整片山林,刹那死寂。
极致的安静笼罩四野、压抑窒息,让人胸口发闷、心神紧绷。
苍行数年荒林经验早已深知,荒林无妄死寂。
这种万物骤停、气机凝固的死寂,从来都是凶兽蛰伏、杀机浮现、绝境将至的致命前兆。
苍行前行脚步猛然刹死,五指死死攥紧腰间石刀,指节泛白,呼吸瞬间放至极轻,全身筋骨紧绷如弦,心神凝练到极致,瞬间拉满临战戒备姿态。
短短数息死寂过后,左侧深草丛忽然传来簌簌剧烈响动。
一头素来温顺怯懦、无害无争的野獐,仓皇窜出深草,四蹄翻飞、慌不择路,不顾一切向密林深处亡命逃窜。
头颅低垂、尾巴夹紧、浑身颤抖,逃窜姿态极尽惊恐狼狈。
飞禽走兽最善感知天地气机,远超人类敏锐百倍。
连素来愚钝温顺的野獐都惊惧亡命、仓皇奔逃,足以证明这片山林早已被暴戾荒气彻底浸透,暗处潜藏着生人无法察觉的致命危机。
苍行心神愈发凝重,立刻复盘方才气机异动、草木动静、生灵遁迹的所有细节,逐条落笔记录在兽皮之上,将此次荒林警示化作自身荒途求生经验,时刻警醒自己,大荒无平安,半步不可松懈。
午后时分,林间薄雾再度升腾,湿气暴涨、瘴气渐浓,黏腻雾霭彻底遮挡前路视线、扰乱方位感知。
参天古木交错纵横,层层枝叶遮蔽天穹,让密林深处愈发幽暗阴冷,唯有零星枯枝断裂的脆响、夜风低鸣偶尔传来,愈发衬出荒林的死寂诡秘、步步藏凶。
苍行摒弃感官迷惑,不凭肉眼辨路,依循古卷勘山辨位之法,结合山势走向、草木长势、地气流转、溪流方位稳步前行。
片刻之后,一片长势特异、形貌独绝、超脱中土草木形态的林木,终于映入眼帘。
此树树干通体玄黑如墨、树皮纹理扭曲交错、苍劲古朴,枝叶细长对称、长势规整,周身萦绕一缕清冽淡雅的幽香。香气澄澈通透,可驱散林间瘴闷、净化湿浊地气、宁心明目、稳神定魄。
苍行瞬间对照古卷注解,精准认出这便是招摇山独有灵木——迷榖木。
世人代代口口相传,将迷榖木过度神化、虚妄渲染,称其为上古通天仙木、自带神异神通,佩之可通天彻地、不迷前路、避祸驱邪、逢凶化吉,赋予无数荒诞虚妄的神迹传说。
可亲身所见、亲身感知、亲身印证之后,苍行方才彻底洞悉真相。
所谓仙木神迹,从来不是鬼神诡谲,只是大荒灵木与生俱来的自然天地法理。
其清香仅可破瘴雾、宁心神、辨方位、稳气机,仅此而已,无半分神异诡谲之处。
他随手折下一枝迷榖木,别在衣襟之间。
瞬间,周身三尺之内瘴雾尽散、风清目明、气机澄澈,原本朦胧模糊的前路、交错复杂的岔路脉络、明暗交错的山林格局,尽数清晰明朗、历历在目。
流传千年的神仙异象、万古传说,一朝落地,终究只是大荒寻常草木的本能妙用。
世人愚昧神化、妄加揣测、以讹传讹,归根结底,皆是眼界狭隘、困于方寸、未曾亲踏大荒、未见天地真容。
继续向半山纵深攀爬,脚下土质逐步转为坚硬青石,天然石阶蜿蜒曲折、层层叠叠,顺着山势直通山巅。
行至山腰位置,一阵浩荡流水轰鸣穿透林间死寂,震得空气微微震颤。一挂飞瀑自断崖凌空倾泻而下,白练垂空、碎玉飞溅,落于山脚积成一汪澄澈见底的清潭,活水不竭、四季奔流、清冽透彻。
正是古卷明文记载的丽麂之水。
山势格局、独有灵木、山间水系,三者实景尽数与万古古卷完美契合、字字有凭、句句属实。
流传万古的山海图文,终在今日,化为眼前可勘、可证、可感、可录的真实山河。
苍行俯身掬起一捧潭水,清冽冰凉的触感瞬间冲刷满身行路疲惫,燥热尽消、心神澄澈、灵台空明。
他静心勘录水景地貌、潭水走势、溪流脉络、周遭气机,细致梳理招摇山整体格局与山川法理。
就在他低头落笔、专注记录、心神全然沉浸在山河印证之时,潭边茂密青草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细碎的踱步声。
步伐轻柔温顺、不急不缓、轻盈灵动,无半分凶兽奔袭捕猎的狂暴戾气、无半分嗜血杀伐的阴邪气息,透着几分温顺平和、呆萌无害。
苍行瞬间抬身戒备、眸光锐利如刃,石刀横握掌心,紧盯草丛深处,心神骤然紧绷。
下一瞬,一头通体雪白、体态轻盈灵动、形似白狐、尾生鱼鳍的奇异小兽,缓缓从密草丛中踱步走出。
它双眸漆黑澄澈、灵动纯粹,眼底无凶戾、无嗜血、无戒备、无恶意,神态温顺呆萌,慢悠悠在潭边驻足饮水,身姿轻盈、模样乖巧,周身气息温润平和。
苍行心头巨震,呼吸微滞。
他瞬间认出异兽真身——山海经中明文记载的,狰。
世人代代传言,狰是大荒顶级嗜血凶兽、山林祸根、杀伐恶兽,性情暴戾、屠戮生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畜尽亡,是人人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怖恶兽。
可眼前亲眼所见的狰,温顺纯良、无害无争、灵动乖巧,不过是大荒之中寻常的灵动灵兽。
又是一桩被世人曲解千年、误传万古的山海冤案!
世人畏险止步、闭目臆想、以片面揣测定义大荒生灵,硬生生将温顺灵兽污名化为嗜血恶兽,将真实山河曲解为鬼神绝境。
苍行静心落笔,细致描摹狰的体态形貌、行走习性、神态特征、气机属性,以最写实、最客观的实地笔录,击碎世人流传千年的虚妄认知,还原山海异兽的本来面目。
小白狰静静凝望了他片刻,眼底毫无畏惧、毫无敌意,似是好奇、似是平和,随后纵身一跃,轻巧钻入深草密林,转瞬无踪。
短短半日荒途之行,两破千年神话、揭穿万古虚妄。
苍行愈发笃定心中真理:山海天地之间,从来没有神明诡谲、虚妄神迹。
唯有真实山河、自然法理、百态生灵、天地大道。
世间所有鬼神传说、绝境恐惧、虚妄谣言,皆源于世人畏险避祸、闭目苟安、不敢求证的狭隘怯懦。
日暮西山,沉沉暮色快速浸染整片大荒山林,夜色降临的速度远超中土,瞬息之间便暗沉千里。
大荒夜行凶险成倍暴涨,夜色之下,杀机四伏、异兽频繁出没、瘴气暴戾肆虐、暗流疯狂涌动,凶险程度远超白日百倍。
苍行寻得一处背风干爽、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的天然崖穴,细致清理穴内碎石杂草、规整场地、封堵风口,整理出一方安全稳固的休憩之地。
他静坐崖内,复盘整日行路见闻、地貌变化、生灵异动、气机偏移,规整笔录、梳理疑点、推演前路,将古卷记载与实地见闻两两印证,让招摇山的祸源脉络愈发清晰、破局思路愈发笃定。
可就在他收拾妥当、静坐调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登顶招摇山、深挖大荒异变根源、斩断祸乱源头之时——
崖外晚风骤然一转,刺骨寒意陡生!
那道白日短暂消散、昨夜尾随不散、阴魂不散的阴冷窥视感,再度死死缠裹住苍行周身。
这一次的寒意更沉、更刺骨、更贴近、更压迫。
远超此前任何一次!
无形蛰伏的神秘尾随者,已然悄然摸到崖穴之外,与静坐休整的他近在咫尺、咫尺相对。
荒林死寂无声、晚风凝滞、万物蛰伏。
黑暗深处,未知杀机悄然锁死苍行周身。
致命危机,一触即发!
苍行浑身寒毛倒竖,心神紧绷至极致,指尖死死攥住石刀,呼吸彻底凝滞。他清楚知晓,这道黑影绝非浅山异兽,是真正源自大荒、超脱中土认知的诡异存在。
今夜对峙,仅是荒途杀机的开端。他深知自己眼下体魄、求生本事、荒行经验尚且稚嫩,贸然硬碰必死无疑。
心念电转,苍行强行压下搏杀的冲动,悄然收敛周身所有气息,借崖穴阴影彻底隐匿身形,静待局势变化。他此刻方才真切醒悟,仅凭一腔孤勇与纸面学识,根本不足以抗衡大荒诡秘、踏破万古迷局。
前路万里,步步炼狱。若想勘破真相、守护故土、活下荒途,他必须沉淀心性、夯实根基、补齐所有短板。
也正是这咫尺夺命的危机,让他彻底明晰,自己真正的踏荒之路,从来不是仓促远行,而是先砺己、再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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