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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Chapter 16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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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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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家回来以后,曾金宝发现自己看宅子的眼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一间屋子,看的是墙、瓦、门、窗,看的是好不好看、结不结实。后来跟廖先生学了形峦,他开始看山、水、朝向、格局,看的是气聚不聚、穴正不正。现在他又多了一层眼光——他看人。看主人的脸色,看灶台上的灰尘,看神位上香炉里的香灰是厚是薄,看院子里农具摆放得是否整齐,看一家人互相说话的语气是和睦还是冷淡。这些细节,以前他根本不会注意,现在却自动跳进他眼睛里,跟山形水势一样清清楚楚。

廖先生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地师看宅子,不只是看山水朝向,还要看人。”他觉得这句话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这天早上,曾金宝到了磨盘山脚下,照例先挑了水。三年期满之后挑水不再是硬功课了,但他还是每天早上挑几担,不是廖先生要求的,是他自己放不下。三年下来,肩膀上没有扁担压着,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再说廖先生一个人住,腿脚又不方便,每天用水全靠他从山涧里挑,他要是停了,廖先生就得自己去挑。他不放心。

挑完水,廖先生正坐在石墩上看那本翻烂了的形峦册子。老头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远,就在村西头。”

“村西头?”曾金宝想了想,“周家那边?”

“周家祠堂西边,有两户人家,一姓张,一姓刘。两家挨着,一墙之隔,最近闹了矛盾。张家说刘家的屋子坏了他们的风水,刘家说张家胡说八道。两家人原本关系不错,这些年却越来越僵。张家托人来请我去看看。”

曾金宝把水桶靠在大缸边放好,擦了擦手,跟着廖先生出了门。两个人沿着梅江往回走,穿过村中间那口老井,再往西走一里地,就到了周家祠堂附近。祠堂的青砖灰瓦还是老样子,大门上的朱漆剥落得更厉害了,门口的石狮子长满了青苔。

廖先生在祠堂门口停了一下,用竹杖指了指西边:“那边。张家的屋子在左,刘家的在右。两家中间只隔了一道土墙。”

曾金宝顺着竹杖看过去。两户人家的屋子都坐北朝南,格局差不多,都是三间正房加一个院子。张家的在东边,刘家的在西边。两家之间的确只隔了一道土墙,墙不高,大概到人肩膀的位置,上面长了些杂草和青苔,看样子是很多年前一起垒的。

张家当家的叫张有福,四十来岁,是个木匠。他已经早早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廖先生拄着竹杖走过来,赶紧迎上前去,双手抱拳鞠了一躬:“廖先生,您可算来了。您快给我评评理——刘家那屋子,这几年越弄越不像话了。他家把西边的灶房加高了一截,比我家正屋的脊梁还高。这不是欺负人吗?”

廖先生摆摆手:“不急,先看看再说。”

张有福领着师徒俩进了院子。张家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利索,墙角堆着一些木料和刨花,几只鸡在刨食。正屋里光线不太好,窗户开得小,灶房里灶王爷的神位倒是擦得干干净净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曾金宝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对张家多了几分好感——敬神明的人家,日子不会太差。

廖先生站在院子里,先把张家宅子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院墙边上,隔着那道土墙往刘家那边看。刘家的灶房果然比张家正屋的脊梁高出了一截,新抹的泥墙跟旧墙颜色不一样,一看就是后来加盖的。从张家院子往西看,那道高出墙头的灶房屋脊像一只竖起来的耳朵,刚好对着张家正屋的窗户。

“金宝,你看看。”廖先生说。

曾金宝站到廖先生旁边,把两家的位置关系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张家居东,刘家居西。按照四象来分,张家在刘家的东边,也就是刘家的青龙位。刘家在张家的西边,也就是张家的白虎位。张家东边的青龙位是刘家的宅子,这没什么问题。但刘家西边的白虎位也是张家的宅子,这就互相交织了。

“两家挨得太近了。”曾金宝说,“一墙之隔,这边咳嗽那边都能听见。刘家把西边的灶房加高,从他家自己角度看,是想让灶房的烟囱高一些,烟好排。但从张家角度看,等于白虎位被抬高了一截。白虎本来就应该比青龙低,现在刘家的灶房高出了张家的正屋脊梁,这在张家看来,就是白虎抬头了。”

张有福在旁边一听,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我就说是白虎抬头!我跟刘老三说了好几次,他非说是他的地他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廖先生没有马上表态。他走到那道土墙边上,用手摸了摸墙上的土,又退后几步往远处看了看周围的山势。然后他转身对张有福说:“去把刘家的人也叫过来。两家当面说。”

张有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不一会儿,刘家当家的刘老三跟着过来了。刘老三也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是个篾匠,跟曾金宝上次在郑家见到的郑有田是同行。他走路气冲冲的,进了张家院子也不看张有福,直接对廖先生拱了拱手:“廖先生,您来说说理。我自己家的灶房,我嫌原来的太矮了,烟排不出去,加高了一截,有什么问题?凭什么他张家说三道四?”

廖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刘老三:“你家原来的灶房烟排不出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刘老三愣了一下:“大概是两年前。以前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烧火屋里全是烟,呛得人待不住。”

“两年前。”廖先生点了点头,又问,“两年前,你东边的张家是不是做了什么改动?”

张有福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没有说话。刘老三想了想,说:“他两年前把他家东边的柴房翻盖了,加了一排木架子。”

廖先生转过身来看着张有福:“有福,带我去看看你家的柴房。”

张有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领着几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正房东侧的一间矮屋前。那是他家的柴房,两年前翻盖过,屋顶加了一排木架子,用来堆放木料。廖先生站在柴房门口,往东边看了看,又往西边看了看。

“金宝,你来说说。两家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曾金宝站在两家的界墙边,把东张西刘的格局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忽然想到廖先生之前教过的一个道理——青龙白虎不能割裂了看,要放到大环境里一起看。单看张家的白虎位被刘家灶房抬高,确实是白虎抬头。但如果把两家人放到整个山谷的大格局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

廖先生点了点头。曾金宝出了张家院子,沿着两家的外围走了一圈。他先往东走了五十步,看张家东边的地势——张家东边是一片菜地,再往东是村子的大路,大路东边是一道矮矮的土坡。然后他又往西走了五十步,看刘家西边的地势——刘家西边是一条干涸的旧水沟,沟西边是一片荒地,再往西是一道高高的石坎,石坎上面是一大片树林。

他站在那道石坎下面,仰头看了看。石坎有两丈来高,是早年开采石头留下的断面,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石坎顶上是一片密密的松树林,树都很高很大,树冠连成一片,遮天蔽日。

曾金宝忽然明白了。他快步回到张家院子里,站在两家的界墙边上。

“张叔,刘叔,我说说我的看法。说的不对的地方,我师父再指正。”

张有福和刘老三都看着他。

“先说刘叔的灶房。刘叔把西边的灶房加高,从他家自己的角度看,是想排烟。但加高以后,在张叔家的院子里看,白虎位的屋脊确实高过了张叔家正屋的脊梁。白虎抬头,主白虎伤人,家里容易出意外,女眷容易生病。张叔你是不是这两年家里有人出过意外?”

张有福脸色一白:“我媳妇去年摔了一跤,断了手腕,到现在还不能干活。”

刘老三哼了一声:“那是她自己不小心,跟我家的灶房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先不说。”曾金宝转向刘老三,“刘叔,你家灶房排烟的问题,不是因为灶房太矮。你家灶房的烟囱本来就不矮——我看了,原来的烟囱也有屋檐高。排不出去烟,是因为西边那道石坎。”

刘老三愣了一下:“石坎?”

“石坎本身有两丈来高,石坎上又有一大片松树林。松树的树冠连成一片,在刘叔家西边形成了一堵高墙。西风从山谷里吹过来,被石坎和树冠挡了一下,往上升,然后翻过石坎往下压。这股下压的风正好压住了刘叔家灶房的烟囱口,把烟又给压回灶膛里了。所以刘叔家的灶房不是矮了,是西边的地势太高,压住了风向。”

曾金宝又说:“刘叔加高了灶房,他家的烟囱确实比原来高了,排烟的问题可能会好一些。但这一加高,又影响了张叔家的白虎位。这就是一个连环扣——刘家西边的石坎太高是根源,因为石坎太高导致刘家的灶房排不出烟,刘家把灶房加高又导致张家的白虎抬头。两家的矛盾,其实都是那道石坎引起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张有福和刘老三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怒气都消了大半。

廖先生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曾金宝,点了点。

“金宝说的,全对。”廖先生站起来,走到两家的界墙边上,“你们两家住在一个地方,一墙之隔,不是张家好了刘家就不好,也不是刘家好了张家就不好。你们的运势是捆在一起的。张家的青龙是刘家的宅子,刘家的白虎是张家的宅子。青龙和白虎,不是你高我低的关系,而是互相配合的关系。青龙高一点没事,白虎低一点才稳。但如果把两家割裂了看,各看各的,就会互相指责,越闹越僵。”

他看着刘老三:“老三,你家灶房排烟的根源在石坎,不在灶房。你在院子西边种一排杨树,树冠比石坎低,但比灶房高。杨树能缓冲从石坎上压下来的西风,风过了杨树再吹到灶房,就不会往下压了。灶房不用加高,烟囱原来的高度就够了。你把加高的那截拆掉,让白虎归位,张家也就踏实了。”

他又转向张有福:“有福,你家东边的柴房加了一排木架子,木架子比你正屋的脊梁还高。东边是青龙位,本来就应该比白虎高一些。但你家柴房加的木架子,把青龙位抬得太高了。青龙太高,白虎就显得更低——刘家的白虎被你家的青龙一压,他家的气场也不顺。你把那排木架子拆掉一半,让青龙的屋脊跟你家正屋的脊梁齐平。”

张有福和刘老三又互相看了一眼。这一回,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怒气,反而都有些不好意思。

“老三,是我不对。”张有福先开了口,声音有点讪讪的,“我没问清楚就来怪你。”

刘老三搓了搓手,声音也放低了:“我也有错。加高灶房之前应该先来跟你说一声的,咱们一墙之隔,什么事不能商量?”

廖先生把旱烟杆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两家,本来就是一条线上的。你们看看自己的处境——东边是路和土坡,西边是石坎和树林,前后都不太开阔。这种格局,两家抱团才能聚气。如果各自为政,你加高一块,我也加高一块,气场就被打乱了。你们之前关系好的时候,两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对不对?”

张有福和刘老三都点了点头。张有福说:“以前我跟老三隔三差五就一起喝酒,我家有啥好吃的给他家端一碗,他家有好菜也给我家送一碟。这两年不说话了,日子过得也别扭。”

“那就对了。”廖先生拄着竹杖往院门外走,“风水讲格局,人心也讲格局。格局顺了,气就通了。格局乱了,气就堵了。你们两家的事,不是谁对谁错,是格局乱了。把灶房降下来,把柴房拆一半,把话说开,气就顺了。”

张有福赶紧从屋里装了两升米,双手递给廖先生。刘老三也跑回自己家,拎了一条腊肉过来,非要塞给曾金宝。曾金宝推辞不要,刘老三急了:“你刚才那番话,把我心里一个疙瘩解开了。我这两年一直跟灶房较劲,怎么改都不对,你一个小兄弟一句话就点透了。这腊肉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曾金宝看了廖先生一眼。廖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曾金宝这才接过腊肉,用棕叶包好放进布袋里。

回去的路上,曾金宝扛着那条腊肉,跟在廖先生后面。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上了,晒得田埂上的泥巴有点发烫。廖先生走得不快,竹杖点在田埂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你今天看出来那道石坎是根源,是怎么想到的?”廖先生忽然问。

“我想起你之前教过我——看四象不能只看局部,要放到大环境里看。张家和刘家一墙之隔,单看两家的墙头,一个白虎高一个青龙高,确实是矛盾。但如果往大了看,把周围的地势、石坎、树林都放进来看,就会发现两家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根源。是石坎太高,引出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廖先生点了点头,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曾金宝又说:“廖爷爷,我今天还发现了一件事。”

“啥事?”

“张家和刘家的矛盾,表面上是风水问题,实际上不是。风水只是***。两家真正的问题,是互相不说话。如果他们还像以前那样关系好,刘家加高灶房之前会先去跟张家商量,张家翻盖柴房之前也会去问问刘家的意见。他们不说话了,所以一点点小改动都变成了疑神疑鬼。廖先生你让他们一个降灶房、一个拆木架子,其实都不难,但他们需要一个台阶——你给了他们这个台阶。你让他们说开了,气就通了。”

廖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曾金宝。阳光从竹杖和草帽中间照下来,在老头的脸上投下几道交错的影子。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难得的、隐隐约约的笑容又出现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真的开始懂风水了。”他转过身去继续走,竹杖又笃笃笃地点了三下,“风水不是只讲山水,更是讲人心。”

曾金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觉得今天这一课,比背一百句口诀都管用。

回到家以后,曾金宝把那条腊肉挂在灶房的横梁上,又把廖先生分给他的那升米倒进米缸里。米缸本来快见底了,倒了这一升米进去,又满上了一些。阿爸坐在门槛上搓草绳,看着儿子把腊肉挂好,问了一句:“今天又出去相地了?”

“嗯,帮两家邻居调了一下四象。”

曾金宝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曾树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廖爷爷不光教了你本事,还教了你做人。”

曾金宝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的竹子。晚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他想,阿爸说得对。青龙白虎的辩证,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你不把别人当敌人,你的青龙就是别人的白虎,别人的青龙就是你的白虎。大家是一条线上的,谁也离不开谁。这跟郑家父子临别时朝他挥手的那个画面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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