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Chapter 15 / 16

‹›

Chapter 15

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半桶水的功夫练了将近一年,曾金宝终于做到了滴水不漏。

那天早上,廖先生站在大缸边上,看着曾金宝挑着两只半桶水从竹林小路走过来。少年的步伐不快不慢,扁担在肩膀上稳稳当当地颤着,两头的木桶像是长在扁担上一样,桶里的水面只是微微漾着细纹,连桶沿都没湿。曾金宝走到缸边,把两桶水倒进去,转过身又往山涧走,一趟又一趟,来回十六趟,从头到尾,地上没有一滴水痕。最后一桶倒完,缸里的水刚好跟缸沿齐平,清澈见底,映着竹林的倒影和天上缓缓移动的白云。

廖先生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放下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继续”,而是上下打量了曾金宝一眼。三年了,眼前这个少年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不点了。肩膀宽了,腰杆直了,站在那里像一棵小松树,脚底板稳稳地抓着地面。手掌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有力,但眼神很安静,不急不躁的,像山涧里那汪深潭。

“三年了。”廖先生说,“从明天起,不用挑水了。”

曾金宝愣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但真听到了,心里头反而有点空落落的。他低头看了看靠在缸边的那副水桶——杉木板已经浸得发黑,桶底的铁丝箍锈迹斑斑,扁担被肩膀磨得油光水滑,中间那一截竹皮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竹肉,像包了一层浆。这副水桶陪了他三年,突然说不用挑了,他还有点不舍得。

“廖爷爷,那明天干啥?”

“明天开始,跟我出去相地。”廖先生把旱烟杆从腰里抽出来,装了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学了三年基础,该真刀真枪地上阵了。口诀背得再熟,罗盘转得再溜,山形水势讲得再头头是道,都不如实地给人看一回。”

曾金宝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平时跟着廖先生满山遍野地看穴,看的都是空穴、旧穴、废穴,虽然也学到了东西,但那毕竟是纸上谈兵。真正站到一户人家面前,人家把一家老小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等你开口说话——那个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有几条规矩,你先记下。”廖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到了主家,多看少说。我让你说你再说,没让你说你就站着看、站着听。第二,罗盘你先别掏,先用自己的眼睛和脚把宅子前后左右走一遍。形峦先看个大概,心里有了底,再动罗盘校理气。第三,无论看到什么,脸上不要露出来。好的不要笑,坏的不要皱眉。地师的脸是一张铁板,不能让别人从你脸上看出吉凶。”

曾金宝把三条规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曾金宝到磨盘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廖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布鞋也是干净的,竹杖擦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看样子装了罗盘和一些行头。曾金宝也特意穿了他最好的衣裳——一件阿爸去年过年给他缝的蓝布褂子,虽然没有补丁,但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两截黑瘦的手腕。

“走吧。”廖先生也不多说,拄着竹杖上了路。

师徒俩沿着梅江往下游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两岸的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走了大概七八里地,廖先生忽然拐进一条岔路,往山里走去。这条路曾金宝从没走过,路面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边是密密的杉木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面黑黢黢的,偶尔有鸟叫几声,声音在树木间回荡。

“廖爷爷,咱们这是去哪?”

“去一家有事主的人家。”廖先生说,“这户人家姓郑,住在前面的山坳里。郑家老汉今年六十多了,老伴前年没了,他跟着儿子过。儿子叫郑有田,是个篾匠,手艺不错,但这些年老是破财——猪养大了就病死,竹子砍回来还没编成筐就被虫蛀了,去年屋顶的瓦被一阵怪风掀了一半,差点砸到人。郑老汉觉得不对劲,托人捎了好几次话,让我去帮忙看看宅子。”

曾金宝在脑子里把廖先生的话过了一遍——破财,牲口养不活,东西莫名其妙坏掉,这些症状他在口诀里见过,多半是宅子的风水出了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得到了实地看了才知道。

两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矮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坳里嵌着一个小村子,只有五六户人家,房屋都是土坯墙、黑瓦顶,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岸。溪水很浅,从山上流下来,绕过村子往下游去了。村子四周都是山,围得像个铁桶,只有南边有一个窄窄的缺口,是进出村子的唯一通道。

廖先生站在山梁上,没有急着下去。他看了看村子的格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曾金宝也学着廖先生的样子,站在高处把村子整体看了一遍。四面的山都很高,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南边的缺口很窄,看起来像是被山挤出来的一条缝。溪水从北边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往南流,水势不大,但溪道很直,几乎是一条直线穿过村子,没有弯曲。曾金宝心里咯噔了一下——水直来直去,在形峦里是大忌。口诀里说“水若直来冲射去,万贯家财也败清”,这个村子的溪水就是直的。

但他记住了廖先生的规矩——多看少说。他把话咽回肚子里,跟着廖先生下了山坡。

郑家的屋子在村子的最北端,靠着山脚。屋子不大,三间正房加一个偏厦,土坯墙黑瓦顶,院子里堆满了竹子——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剖开的没剖开的,散了一地。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院子里剖竹子,篾刀在竹片上哗哗地划过,动作很熟练,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愁眉苦脸的。看见廖先生来了,他赶紧放下篾刀,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廖先生,您可算来了!”郑有田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您快帮我看看这宅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廖先生点了点头,也不进屋,站在院门外,先把宅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曾金宝站在他身后,也学着看。

郑家宅子坐北朝南,背后是山——靠山还算厚实,但山势太陡,几乎是贴着屋后墙立起来的。左边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高很密,把东边挡得死死的。右边是郑有田堆放竹料的空地,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前面是院子,院子前面就是那条直直的溪水,溪水从北往南流过,离院门只有七八步远。溪对岸是另一户人家的后墙,灰扑扑的土墙,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户,正对着郑家的院门。

曾金宝把这宅子的格局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四象合不合?玄武有靠,但靠山太陡,有压迫感。青龙位的竹林太密太高,挡住了东边的阳气。白虎位一片空地,空荡荡的没有遮拦,白虎太空了。朱雀位有问题——溪水直冲过来,虽然不是正冲院门,但离得太近了。最要命的是,溪对岸那户人家的窗户正对着院门,这在形峦里叫“暗箭煞”。

他心里有了初步判断,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进屋看看。”廖先生跨进院子,郑有田赶紧搬了两条竹凳过来,又让他媳妇烧水泡茶。廖先生摆摆手说不急,先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正屋里光线很暗,虽然是白天,但窗户太小,加上后面的山体挡着光,屋子里阴阴的。灶房安在正屋的西侧,灶口朝东,灶台上供着灶王爷的神位,神位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擦过了。

廖先生看完了一圈,在院子里的竹凳上坐下来。郑有田紧张地站在旁边,两只手不停地搓着。郑老汉也从屋里出来了,拄着一根竹棍,背驼得厉害,脸上满是皱纹,一看就是吃了大半辈子苦的人。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要给廖先生鞠躬,廖先生赶紧扶住了。

“郑老哥,别客气。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您坐着,我慢慢说。”

曾金宝站在廖先生身侧,规规矩矩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廖先生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金宝,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曾金宝心里一紧。他知道廖先生这是在考他,也是让他开始真刀真枪地历练。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把刚才观察到的几点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

“郑叔,我先说说我看到的问题,您听听对不对。说得不对的地方,我师父再指正。”

郑有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一个半大小子也能看风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个问题,是后面的靠山。”曾金宝指着屋后的山体,“靠山要厚实、要圆润,您屋后这座山够厚实,但太陡了。山体几乎是贴着后墙立起来的,这在形峦里叫‘逼压煞’。靠山太逼,住在屋里的人会有压迫感,心气不顺,容易胸闷气短。郑爷爷是不是经常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

郑老汉一听,眼睛瞪圆了:“对对对!我这两年胸口老是闷,尤其是晚上躺下以后,总觉得有块石头压在心口上,喘不上气来。看了郎中也说不出个啥,吃了好几副药也不顶用。”

曾金宝点点头,接着说:“第二个问题,是左边的竹林。青龙位要有山或有树,但不能太高太密。您家左边这片竹林,竹子长得太高太密了,把东边的光和气全挡住了。青龙位属阳,阳气被挡,家里男人的运势会受影响。郑叔您是当家的,您是不是觉得这几年做什么事都不顺,总差那么一口气?”

郑有田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是右边的空地。白虎位要有护,不能空。您家右边是堆放竹料的空地,空荡荡的没有遮拦。白虎位太空,家里的财就守不住——挣多少漏多少,存不下钱。”

郑有田这回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可不是嘛。我编竹器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一年到头活计不断,但就是攒不下钱。不是猪死就是鸡瘟,去年瓦被风掀了,修屋顶又花了一大笔。我跟我爹说,咱们家好像有个看不见的窟窿,钱到了手里还没捂热就漏出去了。”

曾金宝等他说完,才说出第四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门口的溪水和溪对岸的窗户。溪水从北往南直直地流过,离院门太近,水势太直,这在形峦里叫‘牵牛水’,会把家里的财气带走。而且溪对岸那家的后墙上开了一个小窗户,正好对着您家院门。那个窗户虽然不大,但位置正对,在形峦里叫‘暗箭煞’,像一支暗箭对着您家大门,家里容易出意外。”

他说完了,站在一边,等廖先生发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郑有田和他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震惊。郑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廖先生面前,双手抱拳:“廖先生,您这位小徒弟说的,全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家这些年遭的罪,他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这么有本事?”

廖先生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学了三年了。”

就这一句话,没有夸奖,没有赞许,但曾金宝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廖先生没有说他说的不对,也没有补充纠正,那就是说——他说的全对。

“金宝说的四点,都是对的。”廖先生站起来,走到院门口,“不过他说的是问题,不是解法。郑老弟,你家这宅子,要说大毛病,其实没有。这些都不是什么硬伤,是可以化解的。”

郑有田的眼睛亮了:“廖先生,您说咋办,我照做!”

廖先生用竹杖指着屋后的山体:“屋后的靠山太陡,这个是改不了的。但是可以在屋后种一排杨树,杨树长得快,三五年就能成材。树长高了以后,会在屋子和山体之间形成一道缓冲,把逼压的感觉化解掉。而且杨树的树冠会往上长,不会像竹子那样横着压过来。”

他又指着左边的竹林:“东边的竹林太密,不用全砍掉,太可惜了。把靠近屋子的那几排竹子砍掉,让东边的光线能照进来。砍掉的竹子正好给有田编竹器用,不浪费。”

然后他指着右边的空地:“白虎位太空,在空地的西边种一排矮灌木,女贞子或者冬青都行。不用太高,半人高就够了。这样既有了遮挡,又不会把西边的光线完全挡住。”

最后他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溪水和溪对岸的窗户:“溪水太直这个事,动不了溪道,种树就能挡。在院门口种两棵柚子树,柚子树的树冠圆圆的,能挡住直冲的水势。柚子的‘柚’跟‘佑’同音,有护佑的意思。至于对面那个窗户——”他转身对郑有田说,“你去跟邻居商量一下,让他们把那个窗户封了,换个地方开窗。这是小工程,花不了多少钱。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在院门内侧挂一面八卦镜,就能化解。”

郑有田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什么。郑老汉在一旁听着,不住地点头,眼角有点湿——这些年家里不顺当,他不是没怀疑过宅子有问题,但请不起先生,只能干熬着。如今廖先生不但来了,还给了这么具体的法子,他这心里头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廖先生,您这酬劳……”郑有田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家最近手头紧,您看……”

“给两升米就行了。”廖先生摆摆手,“多了不要。”

郑有田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敢相信。两升米,还不到一斗,按市价算也就是几十文钱的事。请一个先生上门看宅子,少说也得一两百文,两升米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廖先生,这太……”

“嫌少就再加一捆竹篾。”廖先生把旱烟杆插回腰间,“我正好想给金宝做个新竹篮,他那个旧袋子快破了。”

郑有田的眼圈红了。他转身进了灶房,装了两升白米,又挑了一捆最好的竹篾,用麻绳扎好,双手递给廖先生。廖先生把米袋子递给曾金宝,自己接过竹篾,往肩膀上一扛。

“走了。明年这时候,我会让金宝来走一趟,看看改得怎么样了。”

郑家父子一直送到村口,站在那里目送了很远,直到廖先生和曾金宝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才慢慢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廖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讲。他走得很安静,竹杖点在碎石路上,笃笃笃的,节奏从容。走了大约三里地,他才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的四点,都说到点子上了。形峦的基础关,你过了。”

曾金宝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上来了。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没有高兴得太早,因为他知道,形峦基础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理气、阴宅、格局大断,一道关比一道关难。

“不过有一件事你没注意到。”廖先生又说。

“啥事?”

“郑家灶房里,灶王爷的神位上落了一层灰。”廖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曾金宝,“灶王爷是管一家食禄的。神位落灰,说明这家人对灶王爷不够敬重。风水格局再好,灶王爷不保佑,日子照样不好过。你没注意到这个,说明你还停留在看山看水的阶段,没有看到人的因素。金宝你记住——地师看宅子,不只是看山水朝向,还要看人。看这家人怎么过日子、怎么敬神明、怎么对邻里。这些都能告诉你,这家人将来的运势走向。”

曾金宝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廖爷爷,你说他家的灶王爷神位落灰,是因为他们不敬,还是因为……忘了?”

“有区别吗?”廖先生反问。

曾金宝想了想,明白了——敬不敬和忘了,结果是一样的。神明不管你是什么原因,香火断了就是断了。

“还有一件事。”廖先生把竹篾换了个肩膀扛着,“今天你说了很多,但是没有注意到郑老汉的眼睛。”

“眼睛?”

“你跟他说靠山逼压会导致胸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不只是惊讶,还有一丝释然。那种释然,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的感觉——他不是不难受,他是一直不知道为啥难受。现在你告诉了他原因,他心里的疙瘩就解了。”廖先生看着他,“地师的嘴,不只是用来断吉凶的,也是用来安人心的。你的话能让人心里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曾金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廖先生往回走。

太阳快落山了,火烧云烧得满山通红。梅江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金光,远远地传来隐隐的水声。江边的老樟树下,有人赶着牛在回家的路上,牛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曾金宝肩膀上的米袋子沉甸甸的,怀里揣着罗盘和那面铜镜,心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第一次随师相地,他说对了所有的判断,但他也从廖先生那里学到了比判断更重要的东西——看人不只是看宅,地师的嘴能安人心。这些东西,口诀里没有,书本里也没有,只有在实地上、在真实的人面前,才能学到。

“廖爷爷。”他忽然开口。

“嗯?”

“挑水的第三个道理,我现在好像有点感觉到了。”

廖先生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说说看。”

“是稳。不是手稳脚稳那种稳,是心里头的稳。今天站在郑家门口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紧张的,但因为挑了三年水,我知道什么叫‘稳住’。只要稳住,就能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稳不住,有再好的眼力也白搭。”

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竹杖又笃笃笃地点了三四下地,然后才说了一个字。

“对。”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