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年度考核过去五天了。
这五天里,苏尘把自己关在后院那间破旧的屋子里,谁也不见。
左肩骨裂用不上药,靠的是木条夹板和布带固定。后背被灵力碎石撕开的口子深可见骨,他把通脉散里剩余的几味药材碾碎敷上去,再拿布条一层层缠紧。换药的时候疼得满头冷汗,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
白天养伤,夜里盘坐炼丹。
丹火在药库那一战中耗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火星都没剩下。苏尘不急——丹帝记忆里有的是恢复丹火的法子。他选了最笨但最稳的一条路:用自身灵力一点一点凝聚,像蚂蚁搬家似的,把淬体一重的灵力抽丝剥茧般凝到指尖,反复压缩,反复提纯。
三天,丹火恢复了一粒。
粟米大小,淡金色,天级品质。
跟药库之前那粒一样。量少得可怜,但纯度高到吓人——若是有丹师在场,看到这粒淡金色的丹火怕是要当场跪下。天级丹火,整个北荒都找不出第二例。
第四天夜里,苏尘开始炼制通脉散。
十一味药材,一味不少。赤灵芝是最后一味,也是最难炼的——药性暴烈,稍有不慎就会炸炉。但苏尘是谁?丹帝转世,前世炼过的天阶丹药都不知多少,一炉通脉散算什么。
火候精准到毫厘,药材投入顺序分毫不差。
天亮时分,炉盖掀开,三枚通脉散静静躺在炉底。色泽莹润,药香浓郁——品相远超普通丹师炼出的通脉散。
苏尘拿起一枚服下。药力顺着经脉奔涌,冲刷着堵塞的脉路。他闭目引导药力,将后背和左肩的暗伤逐一疏通。
第五天清晨,苏尘拆掉夹板和绷带。
左肩不疼了,后背的伤口结了痂,新肉长了出来。不算完全恢复,但动手没问题。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今天,是苏家三年一度的大比。
跟八月十五的年度考核不同,三年一度的大比是苏家最隆重的比武盛会。北荒各家族都会派人来观礼——赵家、李家、周家,这些跟苏家平起平坐的世族,三年一次齐聚苏家祠堂,名为观礼,实为摸底。
苏尘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束好头发,推门出去。
苏家祠堂前的演武场,已经挤满了人。
四盏大红灯笼挂在祠堂檐下,红绸从门楣垂到地面。演武场四周搭了看台,苏家子弟按辈分坐好,北荒各家的观礼者坐在东侧贵宾席。赵家家主赵铁山带着两个儿子坐在前排,李家来的是二长老李沧海,周家派了个年轻一辈的翘楚周远。
苏家三大长老坐在主台两侧。苏天霸居中而坐,一身玄色锦袍,面沉如水。他身旁站着苏天豪——凝气九重,苏家年轻一辈第一人,也是苏天霸最得意的嫡子。
苏天豪今日换了一身黑底金纹的武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苏家子弟,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笑。
苏尘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四周的声响低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苏尘也来了?他不是年度考核输了吗?怎么还有脸参加大比?"
"淬体一重,上来干嘛?嫌丢人丢得不够?"
"听说是苏家家主让他上的,三年一度大比,苏家适龄子弟都必须参加。"
东侧贵宾席上,赵铁山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问了句什么。旁边的苏家执事低声回了几句,赵铁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淬体一重?苏家让这种修为的子弟上台,不怕丢人丢到北荒各家面前?"
李沧海捋着胡子摇头:"苏家这几年年轻一辈确实青黄不接,也就苏天豪撑撑门面。"
苏瑶坐在看台角落,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身旁的铁柱伸长脖子张望,搓着手低声说:"瑶儿,你说少爷能行吗?"
苏瑶没说话,只是攥得更紧。
"分组仪式开始。"
苏天霸站起身,声音不高,但灵力裹挟之下,压过了全场所有声响。
他身后的执事端上木箱,里面是写好名字的竹签。苏家子弟依次上前抽取,根据签上的编号分成四组,每组内淘汰制,决出第一后参加半决赛。
苏尘抽到的是丙组。
他看了一眼竹签上的编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丙组的第一号种子——苏天豪。
不是巧合。苏尘太清楚苏天霸的手段了。年度考核那天他刻意示弱,输掉第二轮,本意是让苏天霸放松警惕。但苏天霸比他想的更狠——直接把他和苏天豪分到一组,让苏天豪在赛场上"合法"地废掉他。
大比规则:同组对决,不设境界限制,认输即止,重伤亦属正常。
苏天豪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了苏尘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苏尘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丙组首轮对阵表贴在演武场边上的木板上。
苏尘——vs——苏风。
演武场嗡地一声炸开了。
"苏风?那个苏风?"
"淬体九重的苏风!苏家年轻辈排名第三的苏风!"
"让淬体一重打淬体九重?这不是送死吗?"
"苏尘年度考核就输给了淬体六重的苏岩,现在对上淬体九重的苏风……一招都接不下来吧?"
"一招?我觉得苏风一拳就能把他打飞出去。"
东侧贵宾席上,赵铁山笑着摇头:"苏家这是闹着玩?让淬体一重的废物对上苏风,是嫌苏家的脸面还不够丢?"
周远端着茶碗,饶有兴趣地看向演武场。李沧海闭目养神,似是懒得看这种毫无悬念的对决。
苏风从人群里走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精钢打制的短打武服勒出鼓胀的肌肉。他走到演武场中央,抱拳朝主台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苏风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上来干嘛?废物也配跟我动手?"
他淬体九重的气势全开,灵力在体表奔涌,隐约可见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笼罩全身。那是淬体九重灵力外放的标志——离凝气境只差一步,灵力已经能透体而出。
演武场上的气压沉了几分。淬体九重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压过来,周围几个修为低的苏家子弟被气势所迫,脚下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苏瑶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铁柱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瑶儿,别急——"
"苏风淬体九重,少爷才淬体一重……"苏瑶声音发抖。
苏尘走上演武场。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灰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淬体一重的灵力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跟苏风那层淡青色光晕比起来,像是萤火对皓月。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那是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平静——像是见过太多大场面的人,对眼前这点阵仗提不起半点波澜。
苏风皱了皱眉。他从苏尘眼神里读出了某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甚至连战意都谈不上。
是漠然。
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开始。"主台上,二长老沉声宣布。
苏风不再废话,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暴射而出。淬体九重的爆发力远超常人,他一步跨出三丈,拳头裹着淡青色灵力,直奔苏尘面门砸下。
"苏风果然一出手就是杀招!"
"这一拳下去,苏尘怕是骨头都要碎!"
看台上惊呼四起。苏瑶捂住了嘴,铁柱瞪大了眼睛。
苏风的拳风还没到,苏尘已经动了。
他的脚步很奇怪——不像武修的步法,倒更像是在走某种炼丹时控火的路线。身形一侧,不退反进,从苏风拳锋下方滑了过去。动作不大,幅度极小,但时机卡得精准到分毫。
苏风一拳落空,拳风把身后的石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纹。他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收拳变招,就感到胸口一凉。
苏尘的右手食指,已经点在了他胸口。
膻中穴。
指尖一粒粟米大小的淡金色光芒,在晨光下几乎不可见。但那一点落上去的瞬间,苏风浑身的灵力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河流。
"嗬——"
苏风喉头一梗,瞪大了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回路在膻中穴那个节点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不是普通的点穴,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把灵力运转的通路烧穿了一个洞。
灵力回路一断,体内奔涌的淬体九重灵力瞬间失控,像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乱撞。
"噗——"
一口鲜血从苏风嘴里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的石台上,连人带石翻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演武场上,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忘了说话。看台上几百号人,没一个人出声。连风声都停了。
苏风躺在碎石堆里,嘴角溢血,胸口那个淡金色的指印还在发烫。他试着运灵力,经脉里一阵剧痛,灵力回路断了一截,怎么都接不上。
他瞪着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苏尘淬体一重。淬体一重怎么可能一指头把淬体九重的灵力回路截断?
那个金光是什么?
主台上,苏天霸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咔咔作响。他盯着苏尘的右手——那根食指上,淡金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但苏天霸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他亲手夺了苏尘的灵根,他比谁都清楚苏尘的修为应该到什么程度。淬体一重,没错,这跟他的预期一致。但刚才那一指——那不是淬体一重能打出来的招式。
指尖凝火,点穴截脉。
这是丹师的手段。
苏天霸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东侧贵宾席上,赵铁山放下了茶碗。李沧海睁开了眼睛。周远整个人坐直了身子。
三个北荒世族的代表,同时看向演武场中央那个灰袍少年。
然后,声音炸了。
"淬体一重击败淬体九重?!"
"一指!就一指!苏风淬体九重的灵力被一指截断了!"
"他指尖那个金光是什么?不是灵力——灵力不是那个颜色!"
"苏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年度考核他不是还输了吗?"
"年度考核输给苏岩,现在一招秒了比苏岩强得多的苏风——他之前是在藏?"
看台上炸成一锅粥。苏家子弟议论纷纷,北荒观礼者交头接耳。赵铁山的两个儿子低声争论刚才那一指到底是什么手法,周远眯着眼若有所思。
苏瑶愣了好半晌,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铁柱攥着拳头,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脸上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苏尘站在演武场中央,面无表情地垂下右手。
指尖的丹火已经耗尽了。那一粒粟米大小的天级丹火,全数灌入了苏风的膻中穴。手指隐隐发麻,经脉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又是这个代价。每用一次丹火,就要等三四天才能恢复。大比的赛程紧,后面还有好几轮,他不可能每场都用丹火指。得留到关键时刻。剩下的比赛,只能靠丹帝的步法和经脉学知识来打——以淬体一重的修为,没有丹火加持,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
但第一场必须赢得漂亮。三年一度大比,北荒各家都在看。他需要的不是悄悄赢,而是让所有人看到——苏家那个废物,已经不是废物了。
代价不小。但值。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台。
苏天霸正看着他。
苏天豪也正看着他。
苏天豪的脸色铁青。他慢慢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过演武场边缘,走到苏尘面前三尺处停下。
凝气九重的气势全开,灵力外放形成的气浪把苏尘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苏天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亲自来。"
三个字,轻描淡写,杀意凛然。
"天豪。"
苏天霸的声音从主台上传来,不高,但沉稳有力。
苏天豪脚步一顿。
"大比规则:同境界对决。你凝气九重,他淬体一重。"苏天霸的目光穿过苏天豪的肩膀,落在苏尘身上,"等他进了凝气境,你再去。"
这话听着像是保护苏尘,但苏尘心里清楚得很——苏天霸不是要保他。
大比规则确实不允许跨大境界对战,这是北荒各家族共同遵守的惯例。苏天豪若以凝气九重对淬体一重出手,传出去苏家要被北荒各家耻笑。
但真正让苏天霸喝止苏天豪的原因,是另一个。
苏天霸看着苏尘的脸,那张十六岁少年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侥幸,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三年前,他亲手挖出这个少年的灵根时,少年也是这副表情。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绝望。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绝望。是忍耐。
苏天霸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苏尘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杀意。
这个少年不能再留了。
不是"废物"该不该参加大比的问题——是苏尘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已经变成了威胁。淬体一重就能一指截断淬体九重的灵力回路,这种成长速度,再给他三年……
苏天霸不敢想。
演武场上,苏尘转身走下台。
他不看苏天豪,不看苏天霸,也不看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过苏瑶和铁柱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瑶的眼泪还没干,铁柱张着嘴想说什么,苏尘已经走远了。
晨风拂过祠堂前的大红灯笼,红绸猎猎作响。
三年一度的大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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