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的手指刚触到赤灵芝的边缘,身后那道阴冷的声音便钉了过来。
"一个废物突然就有了辨药本事,还能翻墙进药库。"
苏尘没回头,指尖在赤灵芝的伞盖上轻轻一按,将这株灵芝无声滑入袖中。药库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月光顺着门缝淌进来,照出三道人影。
苏天豪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肩膀斜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各持兵刃——一人提短刀,一人持铁棍,一人握一柄药锄。三人身上的气息沉稳厚重,淬体八重的修为在逼仄的药库里压得空气发闷。
淬体八重,三个。
而苏天豪本人,凝气境九重。
苏尘垂下眼帘,眼底的光被阴影遮住。他刚突破淬体一重,丹田里那粟米大小的丹火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灵力干涩稀薄。对面任何一个人单拎出来,都能把他按在地上碾。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前世在丹帝座前,他见过太多比自己强百倍的敌人。修为从来不是胜负的唯一标尺。
"苏天豪。"苏尘转过身,语气平淡,像是在药库里碰到了一个寻常族人,"药库无人值守,是你安排的?"
苏天豪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苏尘这么平静。他松开门框,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药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倒不蠢。"苏天豪抬起下巴,目光扫过苏尘握着赤灵芝的手,"把东西放下,然后告诉我——谁教你辨药的?"
苏尘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苏天豪的肩膀,迅速扫过药库内部。三排木架从地面直顶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药匣和药罐。第一排木架上放着的是低阶常用药材,第二排是中品,第三排靠墙的是珍稀药材。赤灵芝原本就放在第三排最高层的药匣里。
药库不大,方圆不过三四丈,但木架之间的甬道狭窄,大个子在里面施展不开。苏天豪的凝气境灵力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威力会打个折扣。
这是地利之一。
地利之二——苏尘的目光在第二排木架的中层扫过,看见了一排青瓷罐和一排灰瓦罐。青瓷罐里装的是寒水石粉,灰瓦罐里装的是赤藤须。这两味药材本身无毒,单独存放没有任何问题。但丹帝记忆中的焚药篇第一条就写得很清楚:寒水石粉遇赤藤须,在火热催化下会产生一种灰白色的毒烟,刺激性极强,吸入后肺脉痉挛,修为低于凝气境的人会在三个呼吸内丧失战斗力。而毒烟的密度大于空气,会在低处沉积,药库的甬道狭窄封闭,正好让毒烟浓度迅速攀升到致命水平。
而苏尘的丹火再暗淡,引燃两味药材的火候还是够的。
"我在问你话。"苏天豪的声音冷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他身后那个提短刀的跟班已经向左挪了两步,持铁棍的向右包抄,握药锄的堵住了正面的门。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苏尘被堵在药库最深处,三面是墙,唯一的光源是苏天豪身后的门缝。
换作任何一个淬体一重的少年,此刻都该跪下来求饶了。
苏尘却笑了一下。
"教我辨药的人?"苏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真想知道?"
苏天豪眯了眯眼。苏尘这副镇定的样子让他有些拿不准——一个废物,刚突破淬体一重,药库里被四个高手堵住,凭什么这么沉得住气?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够了。
苏尘动了。
他没有冲向苏天豪,甚至没有冲向任何一个跟班。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第二排木架的中层。那排木架本就被药匣药罐压得沉重,被他一掌拍中受力点,整排木架轰然倾倒。青瓷罐和灰瓦罐从架上层跌落,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寒水石粉和赤藤须撒了一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尘丹田里那粟米大小的丹火猛然一跳。一缕淡金色的火线从指尖窜出,精准地落在地上的药粉混合物上。
滋——
一声尖锐的灼烧声,灰白色的烟雾从地面腾起,比寻常烟火快三倍的速度膨胀扩散。寒水石粉与赤藤须在丹火催化下剧烈反应,毒烟在两个呼吸内便吞没了整间药库。
"咳咳咳——"
"什么东西!"
"看不见了——"
三个跟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毒烟刺鼻辣眼,肺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灵力运转顿涩。淬体八重的修为在这片毒烟面前毫无用处——寒水石粉和赤藤须产生的毒烟针对的正是经脉,修为越低,反应越剧烈。
苏天豪也咳了一声,但他凝气境九重的灵力自行护体,一层薄薄的灵气罩将毒烟隔绝在外。他眉头一拧,目光穿透灰白色的烟雾,看见苏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烟幕之中。
"找他!别让他跑了!"苏天豪厉声喝道。
三人应声而动,各自催动灵力护住口鼻,在毒烟中摸索前进。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苏尘有丹帝前世的记忆。焚药篇不仅记载了哪种药材混合会产生毒烟,还详细描述了毒烟的扩散规律、消散时间以及在毒烟中的行动要领。
苏尘在毒烟中如鱼得水。
他的脚步极轻,呼吸压到最低,身形贴着倒塌的木架边缘移动。丹帝记忆中有一套名为"游蛇步"的低阶身法,对灵力消耗极小,但在短距离内的变向和加速效果惊人。苏尘以游蛇步在毒烟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木架碎片的间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一个找到他的是提短刀的跟班。
毒烟中,那人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短刀便本能地劈了过去。但苏尘比他快半拍——从毒烟中闪出的刹那,苏尘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蛮力。淬体一重对淬体八重,拼力气苏尘毫无胜算。但苏尘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手腕内侧的太渊穴上,一指透入,灵力沿手太阴肺经逆行。
"嗬——"那人短刀脱手,整条右臂像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垂下来。不是点穴封脉那么简单——苏尘这一指直接震伤了太渊穴,太渊为肺经原穴,原穴受损,肺经灵力运转受阻。在这个毒烟弥漫的环境里,肺脉受损等于雪上加霜。
那人张嘴想喊,一口毒烟呛进喉咙,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一指,废掉一人。
苏尘没有停留。他借着那跟班倒下的势头,脚下一蹬,身形贴着第二排倒塌的木架滑了出去。
持铁棍的跟班听到了身侧的动静,铁棍横扫而出。但苏尘根本不在他的攻击线上——苏尘在毒烟中绕到了他的侧后方,一脚踹在已经倾斜的第三排木架底部。
那排木架本就被苏尘取赤灵芝时动过,重心不稳。被苏尘这一踹,整排木架轰然倒下,上面几十个药匣药罐倾泻而下,正好砸在持铁棍跟班的身上。
沉重的木架和药罐把他拍在了地上。他挣扎了两下,铁棍被压在身下抽不出来,后背被木架横梁压得动弹不得。几罐药粉在撞击中碎裂,混合着毒烟的刺激,让他连呼吸都成了折磨。
第二个,出局。
握药锄的跟班是三人中反应最快的。毒烟里他看不见苏尘,但他听见了木架倒塌的声响,立刻判断出苏尘的大致方位。他没有莽撞地冲过去,而是屏住呼吸,握紧药锄,等在原地,想等苏尘靠近了再出手。
这是个聪明的打法。但苏尘比他更聪明。
苏尘根本没靠近他。
苏尘从地上捞起一把赤藤须的残渣,丹火一引,那把药须燃了起来,刺鼻的浓烟直扑那跟班的面门。那跟班憋了半天的气被这股浓烟一冲,再也忍不住,张嘴猛吸了一口气。
三息之内,他的肺脉痉挛,弯腰干呕,药锄脱手落地,整个人跪在地上喘不上气来。
三个淬体八重,在苏尘手下没撑过十息。
但苏尘没有半分轻松。因为他听见了毒烟中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没有咳嗽,没有喘息。
苏天豪从灰白色的毒烟中走出来,灵力护体,衣袍上连一丝药粉都没沾。他看了看地上倒成一片的三个手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淬体一重。"苏天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尘站在药库深处,背抵着墙壁,呼吸已经有些急促。游蛇步、丹火引药、一指点穴——这些动作对灵力的消耗不大,但对一个刚突破淬体一重的人来说,体力的消耗已经逼近极限。
他没回答苏天豪的话。因为他知道,苏天豪不需要答案,苏天豪需要的是把他留在这里。
"你很有本事。"苏天豪抬起右手,灵力在拳面上凝聚,发出淡青色的微光,凝气境九重的灵力密度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压得空气嗡嗡作响,"但到此为止了。"
一拳轰来。
苏天豪出拳的刹那,苏尘感受到了一种碾压式的压迫感。凝气境九重和淬体一重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鸿沟,这一拳的灵力密度、速度、力道,都不是苏尘能正面接下的。
但苏尘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苏天豪的瞳孔一缩——他没料到苏尘会迎上来。拳势已老,变招已来不及,苏天豪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向苏尘的胸口。
苏尘的右手在拳风到体前的一瞬探出,不是去挡,而是搭上了苏天豪的小臂外侧。丹帝前世记忆中有一套近身搏杀术,名为"化劲诀",核心要义就四个字——借力打力。
苏尘的手指搭上苏天豪小臂的瞬间,他没有试图改变拳的方向,而是顺着拳势的力道,将苏天豪的拳力向右引偏了三寸。化劲诀的精髓在于"顺"而非"逆"——敌人拳力越猛,引偏所需的力道越小,因为力本身就是借来的。凝气境九重的拳力何等霸道,苏尘只需在它原本的轨迹上轻轻推一把,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就变成了苏天豪自己的灾难。
三寸。
就这三寸,苏天豪的拳头擦着苏尘的左肩轰了过去,砸在苏尘身后的墙壁上。
轰——
半面墙在拳力下炸裂,碎砖飞溅,灰尘暴起。苏天豪的拳力没有打在苏尘身上,但拳风余劲还是震得苏尘左肩一阵剧痛,骨头嘎吱作响。
但苏尘等的就是这个反冲力。
苏天豪一拳打在墙上,力道反噬,身体有一个极短暂的失衡。苏尘借着这个反冲的力道,脚下猛蹬,整个人向后倒飞。身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苏尘来时翻的就是这扇窗。
碎玻璃和木屑在苏尘背后炸开。他整个人从窗户里翻了出去,落在药库外的草地上,就地一滚卸掉了力道,翻身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苏天豪一声暴喝,灵力裹挟着碎石从窗户里追出来,堪堪擦过苏尘的后背,在他背上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飙了出来。
苏尘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借着夜色钻入了苏家宅院的巷道之中。巷子里漆黑一片,他凭着前世丹帝对地形的记忆力,在七拐八弯的窄巷中疾行,专挑暗处走。
苏天豪没有追出来。
不是他不想追,而是他得先确认三个手下的死活,加上药库火势——那些被丹火引燃的药材正在药库里烧着。苏天豪咬了咬牙,转身先去灭火救人。
苏尘跑出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靠在一堵墙上半蹲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左肩的骨裂和后背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苏天豪那一拳的灵力余劲,还残留在他的经脉里。本来这点残余灵力应该很快消散,但苏尘发现,那些残余灵力没有消散——它们在往他丹田深处游移。
往丹田深处那缕奇异灵力的方向游移。
苏尘猛地闭上眼,内视丹田。那缕在药库里一直沉寂的奇异灵力,此刻竟然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苏天豪拳力中残留的那一丝气息。
同源。
苏尘的后背一凉,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他不安。
苏天豪那一拳中的灵力,和他丹田深处那缕奇异灵力——气息同源。
那缕奇异灵力是古老而浩瀚的,带有某种自主意识,不是苏尘自己的东西。它是什么时候进入苏尘体内的?苏尘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苏尘体内?苏尘也不知道。
但现在苏尘知道了一件事:苏天豪的灵力中有同源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苏天豪的力量来源和苏尘丹田中那缕灵力有关联?还是说——苏天豪本人和苏尘体内那缕灵力的来源有关系?
前世丹帝的记忆在苏尘脑中飞速翻涌。他见过太多灵力同源的案例——同源意味着同根。两缕灵力出自同一个源头,要么是同一处灵脉孕育,要么是同一件灵物分裂,要么……是同一个人的灵根被分割后植入了不同的人体内。
一个念头从苏尘脑海中闪过,快得他来不及抓住。
灵根。
他被挖走的灵根。
苏尘的指甲掐入掌心。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呼吸粗重,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
他来不及深想。药库方向的火光还在亮着,苏天豪灭完火之后一定会追出来。苏尘强压下翻涌的思绪,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但那股同源气息的感觉,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不拔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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